晴茉轻轻合上颖所整理的条理清晰的文书，苍白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
亲自起身为颖倒上了杯茶水，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颖小姐，你只用了一个上午。
就完成了妮维雅这几天未能理清的工作，拉亚特学院果然名不虚传。”
“城主大人过誉了，能为您和联邦略尽绵力，是在下的荣幸，谈何委屈。”
颖微微躬身，神态恭敬却并不卑微，晴茉也倾身回礼。
除去颖完美的工作能力，更让她惊喜的是对方谦卑外表下的沉稳与智慧。
颖保持着姿态不变，似乎已经料定了晴茉一定还有其他事情要问。
“然而这不是长久之计。”
晴茉将文书推到一边。
“诚然你能做出合理规划，将积压的内容做到快速处理，但传达需要人，执行需要人，反馈和坚持也需要人。
如果每件事都要等到我们自己去发现再去上书亲自下场解决，效率奇低不说，滞后性也很强。
更会有大量隐藏在深海之下的隐藏问题，这些文件，只是近几日的留存而已，我们不可能每天都这样。”
“您正是因此才招募女仆的对吧？”
颖早就领悟了晴茉的含义，主动配合说出了出来。
“有一些市井人心的耳目，还能从零开始培养一批属于新联邦的基础团队。”
“你是个聪明人，颖小姐。”
晴茉抱着双手满意的点点头。
“那些旧贵族不可信，旧执行官们怕被牵连人人自危，联邦初建，基层政务几近瘫痪，这个问题，你知我知，岚也知。”
“我可以是否理解为，您在向我....求教某种破局之策吗？”
颖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深邃到眼眸中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
晴茉态度更加诚恳，她急需眼前这位姑娘的意见，相信她一定能拿出适合当前状况的计策。
“可是，我看少主大人并不信任我，我在想，推定建议的话，还是等少主做出结论最好。”
“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颖，这些女仆只能解议会大厅的燃眉之急，却无法解决更基础的层面。”
晴茉起身将房门关上，背着手站在了窗户旁边，望着远处城中列队巡逻管制的居民兵团，继续说到：
“我愿以诚相待，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拜托你了。”
颖沉默了许久没有表态，晴茉眼看对方还有所戒备，当今能有一个建言献策之人何等宝贵。
她看了看手边的魔导书，又看了看远处的阴云密布，她决定不再等，既然颖不愿主动怕担责，那就由自己开这个口：
“现在外面只能靠武力军管，但这持续不了多久的，我们不能一直捆着城邦，它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固定着身体不至于散架，可现在它需要的是自主康复的能力，需要一个让它能暂时能自己运作的方法。”
晴茉说完便转过了身，颖抬起头，迎上了晴茉的目光，眼神中没有闪躲，抿了抿嘴后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前。
“城主大人的比喻通俗易懂，一语道破了目前最要紧的危机，基层崩溃，政令不出议会厅，只靠强制约束来逐步推进。
现在大家属于热情还在，愿意听从您的安排，可如果总把目光看着地面，那就无法看到远处的前路，
我要先告诉您一个事实，我们现在没有条件去从头培养一支完全纯洁崭新的官僚队伍，空中楼阁，注定无法长久。”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整理最危险的措辞，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在晴茉热忱的眼神中，颖缓缓开口：
“以我陋见，愿献上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大胆说出无妨。”晴茉的目光锐利了些许，身体微微前倾。
“请城主大人明日即颁布敕令：命原伊尔特联邦所有村镇级执行官，公务人员，三日之内，必须返回原岗位报到履职。”
晴茉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波澜，但没有打断，颖仔细斟酌着字句，继续沉稳的说到：
“敕令中需明确两点：其一，无血债者，联邦对其过往非严重劣迹，既往不咎。
其二，需接受财产审查，只要主动自首任内亏空，退还非法所得，并通过联邦考察。
则前途无忧，依旧是为联邦效力的官员，享受一切正规的补贴。”
说到此处，颖刻意停了下来没有继续侃侃而谈，而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留白。
晴茉眨了眨眼，立刻捕捉到了策略中那未曾言说的而精妙的部分，晴茉也没有挑明，而是继续发问：
“然后呢？颖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他们的，你能想到的，我也曾考虑过。”
“我当然知道您为何不用他们。”
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微笑，那笑容与她苍白虚弱的面容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执行，然后静待一段时间就好。”
“哦？”
“话，只说一半。不交代撒谎，欺瞒，阳奉阴违的后果，我们先将架子搭起来，让机器转起来。
许多心虚的蠢材，会以为这是一场形式，是一次侥幸，他们也许还会像曾经那样迅速腐化。
会迫不及待地跳回原位，甚至变本加厉地中饱私囊，试图挽回损失。
他们自以为聪明，实则为联邦发挥了最后的余热——在他们彻底腐烂之前，先稳住地方秩序。”
“先用....后杀.....吗？”
晴茉忽然感到了一阵寒意，眼前的这位高个子女仆小姐，似乎远没有外形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
甚至有那么点.....残忍。
“您很懂我的意思，不愧为城邦之主。”
颖的声音轻柔，仿佛只是在跟晴茉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茶谈。
“妮维雅大人会接到成吨的虚假报账，绫大人会看到很多证据，艾瑟尔大人的治安队会收到大量投诉。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无处不在的，受过他们欺压的居民，都将为我们提供无数把正义的利剑。
此计若是执行，师出有名，一举三得，既可以缓解目前秩序不稳，也能让鱼儿自己浮出水面。
最后则可以直接收网逐步撤换，一切您都有执行的正当性。”
“还有一条吧？颖？你大可不必对我说话也说一半。”
晴茉看着颖那干净秀气的脸庞轻声说到。
“你知道那样会死很多人，仅仅只是关押，监狱怕都关不下.....我不是没有考虑过。”
“城主大人，犹豫不得。”
颖微闭双眼，又缓缓睁开继续劝说到。
“这是必须的，必须借他们的人头和血，来洗干净旧联邦最后的遗毒，为新联邦支撑起最关键的柱子。”
“会不会有些....”
“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每一次清算，都将不再是联邦的秋后算账，这是回应万民请愿。
是联邦的居民们不答应，而非是魔导师晴茉不答应，我们既可以稳定秩序，还能逐步清除掉淤血。”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晴茉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她温和的外表下，竟藏着近乎冷酷的智慧。
这计策既高效，又足够狠辣，良久晴茉才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极轻混合着疲惫，无奈与决断的叹息。
“很残酷.....但，或许是当前最有效，也最快速的办法了。”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个人陋见，如果城主大人考虑再参考其他方案，我只做分析和执行。
一切都由您来决定，也不排除有些人看到后会陷入恐惧和敬畏，决定保命要紧短期不再犯的德里奇之流。
杀一儆百，或许执行时不需要杀那么多。”
颖欠了欠身子，重新低下了头静待晴茉的回答。
她揉了揉眉心，那双如水般温柔的眼眸中，最终沉淀下来的是属于统治者的决断力。
“颖小姐，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您只管讲。”
“你对我的弟弟说这些话了吗？”
“少主吗？”
颖垂下了眼眸。
“他....抱歉，我没有。”
“为什么？以我来看如果你真的能提出如此建设性的意见，他未必不肯采纳，说不定还会对你刮目相看。”
“我被安排在妮维雅大人手下，问题....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平淡的而又显得有些落寞。
“虽然不知道你们不是怎么谈的....但....”晴茉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少主并没有彻底信任我，也不怪他.....说到底还是我个人确实疑点重重，讲真心话。
在被少主接待之前，我没想过他真的会愿意让我留下工作，并上来就接触这些堪称机密的文件。
这也是某种....独特且冒险的试探，他尽可能对我释放善意，想要笼络我，或者观察一段时间。
最起码让我别跑到旧贵族残余那里，我只能在他信任我之后再去建言。
不然就是断了我自己的路....原谅我大人，我对各位耍了一些小心机.....”
说完颖就轻声叹气，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等待晴茉的回应。
“颖小姐。”
“在。”
“起草敕令吧。以我的名义。”晴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以....以您的名义？等一下大人，在我看来，应该以新联邦委员会的整体名义发出最合适。
日后万一真有人借此攻击歪曲解读，至少您不用遭此非议，声誉也是极其重要的，身为一城之主.....”
“这正是身为一城之主应该承担的。”
晴茉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颖的话。
“不就是杀几个人骂两句吗？知我罪我，我相信事实会击碎这些流言蜚语。
我是向你问的方案，既然决定了执行，那就不应该让大家来担责，我来就好，
颖，立刻，现在，马上，起草一份方案，署名就是我，你只负责代笔即可，我也向你保证，绝不会辜负你的建议。
你往后是我们最重要的成员之一，我会给你你应得的地位和尊严。”
掷地有声的承诺，敢于负责任的这份担当打消了颖最后的顾虑。
她望着晴茉坚定不移的神情已无需多言，颖缓缓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她的恭敬里，多了一份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谨遵您的意志，城主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