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一条深不见底的小巷里，夕阳将穆黎蜷缩在地的影子拉长。
“高材生，举报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三个混混站在他的面前。
穆黎缓缓仰起带有淤青的脸，双眼眯成一条缝，盯着为首的男人。
这张脸他认识——陈锐，大学隔壁宿舍的同学，同时也是校内臭名昭著的校霸。
前几天陈锐趁突如其来的停电，偷了实验室的笔记本电脑拿去卖，逃跑时却偶然被忘记拿书返回教室的穆黎发现。
虽然当时的穆黎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但在被辅导员询问有没有看到过可疑人员后，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去。
“现在知道装死人了？”
穆黎一动不动的背靠着墙壁，没有任何回应。
“啧，还是这么能装。”陈锐回头冲后面两名混混说，“这位，我们学校的学霸，一年到头不说几句话，背地里可阴着呢。”
后面两人笑了起来。
“说句话啊。”
穆黎没说话。
“你他吗，我让你说话，哑巴了？！”陈锐弯下腰，揪起少年的头发，用力一拔。
“真是个怂比，怪不得是个孤儿，谁敢养你这种怪胎——”
穆黎动了。
他猛地把头往陈锐的下巴上一撞，随后拽下陈锐腰间的美工刀，朝对方手臂上一捅。
随着一声尖叫，穆黎抽出刀，一脚踹开他，鲜血顿时从陈锐的手臂上喷洒而出。
“啊啊——给我揍他！揍他！”
两名混混被穆黎出其不意的动作吓住了，直到陈锐发出命令才回过神来，他们扬起手中的甩棍朝穆黎挥去。
拥挤的小巷，传出一阵阵嘶吼声。
…………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混混连滚带爬的从小巷里跑了出去。
巷子很安静，夕阳已经落到楼的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照不进这条窄巷。
穆黎浑身鲜血的靠在墙上，微微睁着疲惫的双眼，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的两人。
陈锐离他最近，他的眼睛也睁着，但什么都看不到了。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大概是附近的哪条街堵车了。再远处有小孩在哭，谁家的母亲在骂，狗在叫，世界还在继续转，只是这条巷子停了。
穆黎低头愣神地望着胸前插着的美工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跳动，而身体已经逐渐失去了活力。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往日的片段……
穆黎从小从孤儿院长大。
听院长李奶奶说，他是一大早在孤儿院门口被发现的，装他的篮子里除了一个包裹在被子里的婴儿和一张写着“穆”字的纸张外什么都没有。
穆黎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表达。
在他的记忆里，身边的孩子总是刻意避开他，像是所有人都在孤立他，也像是他在孤立所有人，除了李奶奶外，没有人会主动关注他。
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穆黎从没有遇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与旁人之间的交流也只停留在打招呼上。
好累。
穆黎的眼皮沉了下来，就连身上无数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几乎快要感受不到了。
也许陈锐说的对，我就是个没人要的怪胎，但是……
穆黎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锐，嘴角裂开一道笑容。
我这种人，这种没人要的怪胎，能换走你这种垃圾的命，也算值了。
眼皮越来越沉。
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墙上的影子消失了。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看穆黎，又看看地上的尸体，轻盈地绕过血泊，往巷子深处走去。
穆黎闭上了眼睛。
————
穆黎好像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仿若置身于混沌之中，飘荡在一片无尽的虚空里。
双眼被黑暗蒙蔽，身体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难以真切感受。
“记住……解……精——”
谁？
谁在说话？
在说什么？
不，我知道，我应该知道的。
但是……不记得了。
毫无征兆的，一道白光照进了这片混沌的空间，直至穿透整个世界，无尽的空间瞬间被白光笼罩。
沉睡的大脑开始苏醒，四肢的轮廓也逐渐清晰，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又仿佛设上了新的枷锁。
思绪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在脑海中。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
夏日的清晨，初生的晨曦悠悠地照进了房间里。
阳光直直地倾落而下，不偏不倚落在了穆黎紧闭的双眼上，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迫使她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穆黎察觉到了不对劲。
很软，是床。
可自己不是躺在巷子里那硬邦邦的地上吗？难不成有人救了自己？
空气中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展现出清晨独有的气息。
耳边有鸟在叫，不是自己常见的麻雀，而是那种婉转悠长的鸟鸣。
她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干净，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蜿蜒到吊灯旁。
穆黎下意识想坐起来，但身体刚一动，她就僵住了。
触感不对，皮肤贴着床单的触感，太清晰了。
她低下头——
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这些头发很长，比她记忆中的自己长了太多，而且……是白的。
不，不对。
穆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裸露的肩颈，线条纤细得陌生。锁骨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下隐隐的淡青色血管。再往下——
她猛地别过脸，心跳骤然加速。
不对。这不对!
这是谁的身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昨晚的事——
巷子、陈锐、美工刀、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穆黎的指尖开始发颤。
她记得那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记得心脏疯狂跳动后又逐渐无力的感觉，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那现在呢？
她死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不对，死后会有阳光吗？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吗？
穆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试图寻找任何熟悉的痕迹。
没有。
没有她手臂上那道被孤儿院铁门划伤的旧疤，没有她膝盖上磕碰留下的印记。
这具身体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每一寸皮肤都光洁无瑕，像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而且……
穆黎缓缓抬起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盯着这只手看了几秒，然后试着攥紧拳头。
很陌生。她从来没有这么细的手。
“唔…嗯…”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穆黎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头：
只见枕头的另一边，正躺着一个熟睡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