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黎躺在沙发上。
沙发不大，她侧躺着，膝盖几乎抵到胸口，薄外套裹紧了身体。
白发散落在深色的靠垫上，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答完就沉默。
问她饿不饿，说不饿。问她要不要喝水，说不用；问她以前住哪儿，她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说“没有”。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也没再问。
方维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即关上大门快步走向电梯。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沙发上，穆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澈且清醒，没有半分睡意。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停顿了几秒。
随后她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楼下隐约传来人声，是这个普通早晨该有的声音。她盯着那片蓝天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的T恤，他的外套，他的沙发。
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穆黎闭上眼，试图把昨晚的记忆拼凑起来。巷子、陈锐、尸体，那是最后的画面。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不，不是完全的空白。有一瞬间，她好像飘在什么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游荡在一片虚空里。
然后就是白光。
然后就是醒来，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边睡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她再次抬起手，审视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茧，没有疤，干净得不像是她的手。她又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小臂,同样干净，同样陌生。
这不是她的身体，但有她的记忆，她的意识，她的——所有。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
方维说他要去便利店买吃的，很快回来，现在大概是走远了。
穆黎转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袋面包和牛奶还在，方维昨天买的，穆黎没动过。他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然后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穆黎想起他问的话，问她是谁、问她来自哪、问她需要什么。
很奇怪的人。
明明完全不认识她，明明她出现得这么莫名其妙，明明换作任何人都会害怕、会警惕、会直接报警——但他没有，他只是问过问题之后拿出食物，然后说你可以留下来。
穆黎不记得有谁对她说过这种话。
孤儿院里，孩子们躲着她。学校里，同学们绕着走。从小到大，没有人主动靠近她，没有人邀请她留下。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接纳。
但这个人——方维——他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让她留下了。
穆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人。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答完就不再开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了，太久没有被人用这种目光注视过了——不是警惕，不是厌恶，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关心。
不，也许连关心都算不上，只是最基本的善意。但这对她来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穆黎把脸埋进膝盖里，白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巷子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她记得当时的自己最后在想什么——我这种人能换走一个垃圾，也算值了。
她以为那是结局了。
但现在她还在这里。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穿着陌生人的衣服，用着陌生的身体。
这算什么？
是活着吗？还是死了之后又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她不知道。
她想起另外那些躺在巷子里的人。
其他人呢？那三个混混呢？她只记得自己捅了陈锐一刀，然后就是混乱的打斗，然后——然后那把刀插进了她的胸口。
她有些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三个人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
如果她活下来了，他们呢？
如果她死了，那现在这个她又是谁？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打转，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穆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孤儿院里没人会帮你解答疑问，学校里没人愿意和你讨论问题。想不明白的事，就放着，等它自己慢慢变得不重要。
现在也是一样。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袋面包上。
穆黎盯着那袋面包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它拿过来。
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取出一片面包，然后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很软，有点甜。
——————
便利店在小区的出口处，但方维并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物业办公室。
监控室在办公室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端着茶杯看早间新闻。看见方维进来，大爷抬了抬眼皮：“小方？这么早什么事？”
“周叔，我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方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楼道那个摄像头，我住的那层。”
周叔放下茶杯，狐疑地看着他：“咋了？丢东西了？”
“不是。”方维顿了顿，“就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周叔没再多问，放下遥控器，起身带他进了监控室。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周叔熟练地调出昨晚21层楼道的那一个。
“几点开始？”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方维想了想，“十一点半左右吧。”
画面开始播放。
十一点二十三分，方维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身常服，显然是刚到家。
画面继续。
十一点四十分，楼道空荡荡的。
十二点，还是空的。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方维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没有任何人。
没有人经过他的门口，没有人敲他的门，没有人在楼道停留。从昨晚他回家之后，21层的楼道里空无一人。
“看完了？”周叔打了个哈欠，“没丢东西就行。要不要倒回去再看一遍？”
“不用了。”方维的声音有点干，“谢谢周叔。”
他走出物业办公室，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方维不是那种神经大条的人，虽然今早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些窘迫，但现在的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不会因为对方长得漂亮就失去警惕，也不会理所应当的相信对方所说过的话，他觉得这个女孩一定是趁自己回家后偷偷溜进来的。
但是……
没有人。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住21层，门锁是好的，窗户是关着的，他没有梦游出去开门的习惯。如果没有人进来，她是怎么出现在他床上的？
除非她本来就在房间里。但那是他的房间，他一个人住了两年，从来没有——
方维用力捏了捏太阳穴，走向便利店。
他拿了很多东西：面包、牛奶、矿泉水、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饼干。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没见过有人这么早买这些东西。
方维没在意，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楼上，穆黎站在窗边。
方维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穿过小区的小路，消失在便利店的方向。
她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