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黎躺在沙发上。
沙发不大，她以侧躺的姿势蜷缩在上面，白发散落在深色的靠垫上，膝盖抵到胸口。
穆黎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像是睡着了一样。
从早上到现在，穆黎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方维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答完就沉默。
问她饿不饿，说不饿。
问她要不要喝水，说不用。
问她以前住哪儿，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说没有。
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方维不知道，也没敢问。
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少女一眼，方维随即关上大门快步走向电梯。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片刻，沙发上的穆黎睁开了眼睛。
淡蓝色的眼睛清澈且清醒，丝毫没有半分睡意，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见门没有再打开的迹象，她这才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楼下还隐约传来人的叫喊声。
穆黎盯着蓝天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收回视线。
所以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穆黎闭上眼，试图把昨晚的记忆拼凑起来。
……自己倒在了地上，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不，不是完全的空白。
有一瞬间，自己好像飘在什么地方。
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是游荡在一片虚空里。然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边还睡着一个陌生人。
穆黎睁开眼，抬手凝视起自己的掌心。片刻后，她又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
穆黎看得有些怔神。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不是自己的身体，却有着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所有。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
临走之前对方说要去便利店买些吃的回来，现在大概率是走远了。
穆黎抬起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面的一袋面包上，这是方维拿给她的，但穆黎并没动过。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穆黎喃喃自语道。
明明完全不认识自己，而她又出现得这么莫名其妙，估计换成任何人都会害怕。
但方维没有。
他不仅没有，并且在随便问了几句之后，便放心的让她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穆黎不记得有谁这么对待过自己。
孤儿院里，孩子们都躲着她；学校里，同学们绕着走。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主动靠近过她，没有任何人邀请她留下来过。
穆黎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个人，也习惯了沉默以及不被接纳。
但这个人——方维——他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这样让自己留下了？
穆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人，她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了，也太久没被人用这种关心的目光注视过了……
不，或许连关心都算不上，只是最基本的善意。但这对她来说，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穆黎将脸埋进膝盖里，白发散落下来。
这到底……算什么？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只不过被困在了一场梦境里？
不知不觉间，穆黎想起了巷子里的另外三人。
那三个混混呢？
她有些记不清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如果自己活下来了，他们呢？如果自己死了，现在这个她又是谁？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打转，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穆黎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这是穆黎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孤儿院里没人会帮你解答疑问，学校里也没人愿意和你讨论问题。
想不明白的事就放着，等它自己慢慢变得不重要。
现在也是一样。
穆黎侧着头，盯着面包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穆黎取出面包轻轻咬了一口。
很软，有点甜。
————
便利店在小区的出口处，但方维并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物业办公室。
监控室在办公室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端着茶杯看早间新闻。
看见方维进来，大爷抬了抬眼皮。
“小方？这么早什么事？”
“周叔，我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
方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楼道那个摄像头，我住的那层。”
周叔放下茶杯，狐疑地看着他。
“咋了？丢东西了？”
“不是。”
方维顿了顿，“就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周叔没再多问，放下遥控器起身带他走进了监控室。
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周叔熟练地调出昨晚21层楼道的那一个。
“几点开始？”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方维想了想，“十一点半左右吧。”
画面开始播放。
十一点二十三分，方维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一身常服，显然是刚到家。
画面继续。
十一点四十分，楼道空荡荡的。
十二点，还是空的。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方维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没有任何人。
没有人经过他的门口，当然也就没有人敲他的门。从昨晚他回家之后，21层的楼道里空无一人。
“看完了？”
周叔打了个哈欠。
“没丢东西就行，要不要倒回去再看一遍？”
“不用了。”
方维的声音有点干，“谢谢周叔。”
……
走出物业办公室，方维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方维不是那种神经大条的人，虽然今早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些窘迫，但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方维可不会因为对方长得漂亮就失去警惕，更不会理所应当的相信对方所说过的话，他认为这个女孩一定是趁自己回家后偷偷溜进来的。
但是……没有人。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自己住21层，门锁是好的、窗户是关着的，他又没有梦游出去开门的习惯。
如果没有人进来，对方是怎么出现在他床上的？
除非她本来就在房间里！
但那是自己的家，他一个人住了两年，从来没有——
方维用力捏了捏太阳穴，走向便利店。
在便利店里拿了很多东西：面包、牛奶、矿泉水、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饼干。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没见过有人这么早买这些东西。
方维没在意，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
楼上，穆黎站在窗边。
方维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最后穿过小区的小路，消失在了便利店的方向。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长时间，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