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怎么打算？”
穆黎的筷子停了下来，她将夹着的煎蛋又慢慢放回盘子里。
怎么打算？
不清楚。无论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她都一无所知。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离开这里，她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还没想好。”
电饭煲跳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方维放下筷子，起身去盛饭。不多时，端着两碗米饭回来，把其中一碗放到穆黎面前。
他坐回餐桌前，“想不出来就慢慢想，反正……”
“反正你也没地方去，对吧？”
穆黎抬起眼。
方维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有点含糊：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你自己肯定也不想一直这样吧。”
“嗯。”
她默默地夹起一簇米饭，塞进嘴里。
两人不再说话。
饭后，方维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他洗得很慢，动作不太熟练，应该是平时不怎么干这个。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溅出来不少，打湿了灶台边缘。
穆黎凝望着那个背影，走进去。
“我来吧。”
方维回头时，她已经站在水池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纤细的手指碰到他时，方维条件反射地松开手。
“哦……好。”
方维让开身位，站到穆黎后方。
放水、倒洗洁精、洗碗、冲干净，动作流畅自然。
洗完碗，穆黎用毛巾擦干了手，方维还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等会得出去一趟。”
方维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去买点东西，也给你买点换洗的衣服什么的，总不能一直穿我的。”
穆黎垂下眼，打量了下自己的打扮。
嗯，确实不太合适。
“我跟你一起去。”
方维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迟疑地站在原地。
“你？一起去？”
“尺码，你不知道。”
方维仔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一个男生，确实不知道女生衣服怎么买，而且让她自己挑，总比他随便拿的强。
但是——
方维将眼前的穆黎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此时的少女依旧穿着他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就不像是能正常出门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那头白发——实在是太显眼了。
“你……”他斟酌着措辞，“确定能出门？”
“有帽子吗？”
方维随即反应过来，转身跑进卧室。在一阵翻箱倒柜后，他回到客厅，把一顶黑色棒球帽递给她。
穆黎接过来戴上。
白色的长发拢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而苍白的脸。她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这样呢？”
方维细细端详了下“便装”后的少女，微微颔首。
“……还行。”
“走吧。”
方维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这还是穆黎第一次来到房间外的世界。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正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方维按了下行键，两人站在电梯口等着。
穆黎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几只鸟从窗外飞过，影子掠过地面。
这里是，2025年的夏天。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两人进入后，方维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声响。
“话说……你有钱吗？”
穆黎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
方维说完就后悔了——她要是有钱，还用得着说“没有钱没有家”吗？
“算了，当我没问。”
他别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我先借你，等你以后有了再还。”
穆黎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嗯。”
电梯到达一楼，方维率先走出去，穆黎紧跟在后面。
走出单元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穆黎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她已经很久——或者说，她感觉很久……没有像这样站在阳光下了。
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正在树荫下下棋，没有人注意他们。
方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穆黎跟在后面。
“附近有个超市，东西挺全的，我们就去那里吧，买些日用品、衣服什么的。”
————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身边阵阵微风吹过，树影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方维享受着此刻的惬意，不用赶时间、不用想什么，只是这样安静的走着。
这时，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句问话：
“你经常一个人？”
“……什么？”
穆黎说：“你的家里，不像有第二个人居住过的样子，你父母呢？”
“我妈在外地工作，”方维的语气很淡，“我爸……没见过。”
穆黎没再追问，闷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铛响一两声，又归于安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上。
方维开口：“你呢？你之前说的‘没有家’是什么意思？”
“没有家人，在孤儿院长大的。”
方维眼角的余光瞥向身边的女孩。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一点点下巴的轮廓。
“那后来呢？我是说，从孤儿院出来以后。”
穆黎没有立刻回答。
后来？
后来她离开了孤儿院，通过自身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因为多嘴，死在了一条巷子里。
但这些，她现在还不能说。
“后来……出了点事。”
和之前一样的回答啊。
“反正现在你已经在这儿了，慢慢来。”
穆黎侧首而望。方维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像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可以被接受的事。
穆黎放慢了脚步，将头埋低，她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一小片路面，以及方维的脚后跟。
……
“到了。”方维停下脚步。
穆黎这才抬起头。超市的招牌就在眼前，红底白字，很是显眼。
方维推开玻璃门，一阵凉气扑面而来。
穆黎跟在他身后，走进这个陌生的、明亮的、装满各种商品的地方。
2025年的超市。
超市的冷气很足，从闷热的室外走进来，穆黎感觉到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方维从旁边推出一辆手推车，“想买什么直接拿，放车里就行。”
“嗯……”
穆黎穿梭在超市里，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
灯光很亮，地面很干净，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和她记忆里的超市不太一样——或者说，和她十八年前记忆里的超市不太一样。
许多物品包装变了，牌子也变了，很多东西她根本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