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黎从床上坐起身,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甚至连这块手机,都是方维借给她的。
屏幕亮起,她打开浏览器,对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问题:住在别人家里,用什么偿还?
搜索结果很快就加载了出来,排在最前面的,无一例外都和钱有关。
“按市场价付房租,是最好的方式。”
“商量好水电网费如何分摊。”
“主动承担一部分生活开销。”
穆黎看着这些答案,默默地将页面往下滑。
这些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她身无分文,是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些不涉及金钱的建议。
“主动包揽家务,减轻对方负担。”
“学做饭,为对方准备一日三餐。”
“保持个人卫生,不给对方添麻烦。”
这些穆黎已经在做了,可她觉得远远不够。
做家务和做饭,如何能抵得上一处遮风避雨的安心之所?如何能抵得上一份不被当成异类的尊重和关怀?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她看来,更像是借住者应尽的本分,而非偿还。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着,希望能找到一个真正有用的方法。
忽然,一个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是情侣,寄住在异性朋友家,感觉欠了好多,除了钱还能怎么报答?】
穆黎的心跳了一下,立刻点了进去。
楼主的情况和她有几分相似,下面的回复也多种多样。
有人建议楼主找机会请对方吃大餐,有人建议送一份贵重的礼物。
这些建议,依旧绕不开钱。
穆黎有些失望,准备退出页面,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被顶得最高的回复。
那条回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这还用问?除了钱,剩下的不就只剩下以身相许了嘛。”
后面还跟了一个滑稽的笑脸表情。
穆黎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仿佛被那句话定住了。
以、身、相、许。
这四个字,在她的脑海里投下了清晰而深刻的烙印。
她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这是一个无比郑重、甚至带有些悲壮色彩的承诺,意味着将自己的一生交付给对方,是偿还巨大恩情的终极方式。
用自己,去偿还。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脏。
她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维的脸。
他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给了她一个家;他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给了她一份尊重;他包容她的笨拙和无知,给了她十足的耐心。
这份恩情,她要怎么还?
她一无所有。
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更没有未来,她唯一拥有的,似乎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以身相许……”
她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心跳如擂鼓。
这个选项,明明如此荒唐,可为什么……她竟无法像看到其他荒唐言论一样一笑置之?
但,如果她把自己作为“报答”交给他,他会接受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嘲笑?还是……厌恶?
!!!
不对。
这不对!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想?以身相许什么的,这种答案我怎么可能会选——
“因为你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只有……服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冷冷地响起。
服从?
“对,服从。你一无所有,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就是你的身体......这是你的命——”
“不!这不是!”穆黎抬起左手用力按住额头,反驳道:“我怎么可以这么想?这是在侮辱他,也是在侮辱我自己!”
“侮辱?你拿什么来维护你那可怜的自尊?用他给的食物,还是用他付的钱?”那个冰冷的声音不依不饶,“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施舍的,你只是一个寄生虫!”
“我不是!”穆黎在心里呐喊,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她不是寄生虫,她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偿还。
她可以学,她可以练,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是哪天?”那个声音充满了嘲讽,“那么之前呢?你打算怎么度过?继续心安理得地住在他家里,花着他的钱,吃着他提供的食物?”
穆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啊,她拿什么去支撑那个遥远的“总有一天”?她欠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加。这份恩情,已经重得让她无法站直身体。
穆黎不知道,此刻她眼底深处正燃着一簇极淡的红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异常诡异。
可惜,没有人知道。
“所以,放弃吧,顺服他、取悦他……”那个声音变得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顺服?取悦?
“对!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和他平等的人,这才是你的偿还方式,把他当作你的主人,而你……”那个声音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调说:“只是他的奴隶。”
奴隶……
自己……是方维的……奴隶?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恐慌,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红光在穆黎眼底渐渐熄灭,像燃尽的炭火,消散在黑暗中。
却而代之的,是一双空洞的瞳孔:没有高光、没有焦点,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枯井。
就在穆黎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一句话突然冒出——“这种话,以后别说了,你不是谁的奴隶,也不用这样做。”
它就像一道光,从她即将合拢的内心缝隙外硬生生挤了进来。
对,这是方维说的。
他亲口告诉过她,她不是谁的奴隶。
穆黎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高光重新亮起。她拼命地甩头,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可越是压抑,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
她关掉了手机,用被子紧紧蒙住头,黑暗和窒息感让她暂时隔绝了外界,却无法隔绝内心的惊涛骇浪。
————
隔壁的房间里,方维也同样辗转难眠。
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是他在商场偷拍的一张穆黎的侧影照片。
他还在为穆黎的身份问题而烦恼,为那个骗子而感到郁闷。
方维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解决现实的困境,如何让她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那个他正担心着的女孩,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战斗”。
……
夜深了。
穆黎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掀开被子,重新呼吸到微凉的空气。黑暗中,穆黎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她已经恢复了清醒。
但那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在绝望和感激交织的土壤里悄然落地,并且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