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朵白云悠闲地挂在天边，干净得像刚拆封的棉花。
“今天天气不错啊。”方维没话找话。
“嗯。”
穆黎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走了一会儿，方维又开口：“现在还不到中午，不算太热。”
“嗯。”
还是一个字。
方维感觉自己像在跟一个人工智能聊天，而且还是版本很低的那种。
“那个，穆黎啊……”
“我在。”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
穆黎也跟着停下来，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帽檐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和他自己的影子隔着一段明显的空地。
“我……有惹你不开心吗？”方维小心翼翼地问。
穆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穆黎没说话，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方维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于是，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而在他迈步的瞬间，穆黎几乎是同时也往后退了半步。
方维：？？？
他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看着不远处少女那个防备的、下意识的后退动作，一股哭笑不得又带着点莫名失落的情绪涌上方维的心头。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穆黎自己也愣住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方维脸上那混杂着惊讶和无奈的表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那块空地上，亮得有些晃眼。
穆黎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裙子的布料，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昨晚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字句，像弹幕一样疯狂刷屏。
“以身相许。”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她昨晚翻来覆去，花了很久才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那只是深夜大脑不清醒时的胡思乱想。
可是现在，天亮了，她站在阳光下，看着仅仅一步之遥的方维，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若无其事。
她不是怕他。
她是怕自己。
怕那些被压下去的、不该有的念头，会再次破土而出。
方维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穆黎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抬脚，朝他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穆黎站在了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毛。她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淡蓝色眼睛里带有一丝躲闪，但还是努力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是我自己的原因。”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羽毛，“对不起。”
方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有追问是什么原因，他点了点头，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说：“没事。”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穆黎跟了上来，紧紧跟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了一起，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营业厅门口。
蓝色的招牌在阳光下很显眼。方维推开玻璃门，一阵混合着香氛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办张手机卡。”方维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
“副卡，用我的身份证办。”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表格，方维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穆黎就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笔的手。
手续办得很快，方维拿着那张小小的SIM卡和卡针，走到一旁的休息区。
“手机给我。”
穆黎从口袋里拿出那台方维给她的备用机，递了过去。
方维熟练地用卡针捅开卡槽，将SIM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开机。屏幕亮起，他找到早就下载好的微信图标，点了进去。
创建账号，绑定钱包，设置密码。
“好了，取个名字吧。”他把手机递给穆黎。
穆黎接过手机，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盯着昵称那一栏，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输入了两个字。
黎明。
不是游戏里那个沉重的、带着过往的名字，而是简单又充满希望的两个字。
注册完成。界面跳转，一片空白，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我加你好友。”方维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扫一扫，对准了穆黎手机上的二维码。
穆黎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备注是“方维”，头像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她伸出手指，在“通过”那个绿色的按钮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好友列表里，从此多了一个人。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一条转账信息弹了出来。
【方维向你转账500.00元】
穆黎出神地看着那行字，和后面那个刺眼的数字，久久没有动作。
“收啊。”方维在旁边催促道，“都说了是借你的，以后要还的。”
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收款。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账户余额从0.00变成了500.00。
这五百块，像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好了。”方维站起来，“走，带你去体验一下现代人的生活方式。”
为了让穆黎尽快熟悉手机支付，方维特意带她来到一家卖小笼包的店铺前。
“你来付钱。”
“我？”穆黎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机。
“对，你来。”方维鼓励地看着她。
“打开微信，点右上角的加号，然后点收付款，把这个二维码给老板扫一下就行。”
穆黎深吸一口气，笨拙地按照他的指示操作。她点开那个绿色的付款码，因为紧张，手都有些发抖。
“姑娘，快点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老板娘催促道。
周围排队的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小声议论：
“让女孩子付钱，这男的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
“现在的年轻人啊——”
……
方维听到那些议论，嘴角抽了抽，但没理会，只是专注地看着穆黎。
穆黎把手机递过去，脸颊因为紧张而泛红。
“滴——”
一声轻响。
【微信收款5元】
付款成功。
穆黎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她，用自己的——呃不是，用方维的“钱”，完成了人生中第一笔电子支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开始融入这个全新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