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照着两张写满疲惫的脸。
不同于昨晚教学游戏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空气里没有激烈的键盘敲击声,也没有不经意间流露的笑意。
只有鼠标滚轮单调的滚动声,以及偶尔从聊天窗口弹出的、冰冷的消息提示音。
屏幕中,一个本地招聘网站的对话框正亮着。
【东阳假日酒店-HR:好的。入职前需要统一办理健康证,并且需要提供一下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方便我们这边进行登记和背景核查。】
方维放在鼠标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来了,又是这个环节。
【未命名:不好意思,暂时提供不了。】
消息发送出去后,对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HR发来了一长串省略号,仿佛在用标点符号表达一种极致的无语。
【东阳假日酒店-HR:那非常抱歉了,我们是正规企业,所有员工都必须实名登记,无法提供有效身份证明的,我们是不能录用的。祝您生活愉快。】
穆黎的目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电脑前的方维也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他们从今早回家到现在,联系的第七家公司了。
从大型连锁超市的收衣员,到街角快餐店的服务员,再到社区门口那家小书店的店员……
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无论公司规模大小,最终都会不约而同地卡在同一个无法逾越的关卡上——身份信息。
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在这个被数据和网络全面覆盖的社会里,真的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看着那个输入框,方维有些烦躁地删掉了已经打出一半字的借口,比如“身份证不小心弄丢了正在补办”或者“我们是外地过来旅游的”,这些谎言他们已经用过六次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对方礼貌而坚决的拒绝。
方维靠在电竞椅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口感到一阵莫名的烦闷。
“又失败了。”
穆黎低着头,看着对方已经变成灰色的HR头像,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落。
“没事,我们再找找别的。”方维故作轻松地安慰了一句,一边说着,一边滑动鼠标滚轮,刷新着网页。
可他的心里,其实和穆黎一样,沉甸甸的。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对这个时代运行规则的了解,帮穆黎找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看来,还是自己太年轻了。
屏幕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招聘信息,服务员、收银员、导购员……这些在穆黎看来再普通不过的职业,此刻却像一扇扇上了锁的、冰冷坚固的大门,齐刷刷地将她拒之门外。
“看来……正常的工作,是行不通了。”穆黎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这句无心之言,使方维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正常的工作行不通?那……什么是不正常的工作?
他的视线锐利地看向坐在身旁的穆黎。
此时的她颓唐的趴在桌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无助,又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可越是这样,方维心里的警铃就拉得越响。
他太清楚了。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经济来源,又拥有着这样惊人样貌的女孩子,一旦被现实逼到走投无路,将会面临怎样黑暗的深渊。
更何况,穆黎的情况远比普通女孩更特殊。
你问他为什么清楚?那当然是从——
咳咳,总之……
社会经验少得可怜的穆黎,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太纯粹、也太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沾染了。
不行。
这个念头绝对不能有。
方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揪紧了,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和强烈的责任感驱使着他,让他觉得必须要把这种危险的苗头,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喂,穆黎。”
“嗯?”穆黎从沮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有些茫然地转头看他。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你刚才说,‘正常的工作行不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穆黎眼神清澈地说:“我没有身份信息,这些需要登记备案的工作,肯定都做不了。”
“所以呢?”方维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穆黎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所以,我们在找工作的时候应该换个思路,避开这些硬性要求,去找一些……嗯……对身份要求不那么严格的工作。”
方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比如?”
“比如……”穆黎歪着头,眼睛不断闪烁着。
“比如那些可以在网上完成的,不需要签合同,按件结算的工作?我昨天在网上看到,有人写故事赚钱,还有人帮别人打游戏升级也能赚钱,或者……自己做一些手工艺品放到网上卖?”
穆黎越说眼睛越亮。
方维则是彻底愣住了。
写故事?游戏代肝?手工艺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脑子里已经预演到十八层地狱的恐怖剧情,结果到了她这里,竟然是如此的……朴实无华,甚至还带着几分积极向上的创业精神?
该不会……是我的思想太龌龊了?
方维产生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可是,当他看到穆黎那副天真又认真的模样,心里的警报不但没有解除,反而叫得更响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险恶!
她以为的网上工作,是写小说和做手工。实际上,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里,藏着比现实更深、更黑、更肮脏的泥潭。
那些打着“高薪日结”、“无需经验”、“在家即可”旗号的灰色产业,最喜欢的就是她这种急于用钱又缺乏社会经验的“白纸”。
方维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科普一下。
“咳。”他干咳一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喂,我说,你可别想不开啊。”
他斟酌着用词,自以为很委婉地开口:
“虽然现在找工作是挺难的,钱也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你……你毕竟还是个女孩子,有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工作,是绝对不能碰的!”
穆黎正沉浸在自己刚刚萌发的“创业思路”里,冷不丁听到方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脸上洋溢着一种“在校大学生”般的单纯:
“什么叫……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