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我吃过好几次,味道还不错,就是人一多上菜就慢。”
方维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穆黎。
穆黎接过来,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竹筷,目光却没有落在桌上,而是穿过缭绕的烟气,落在对面那排烧烤架上。
老板站在铁皮烤炉前,正有条不紊地翻动着烤串。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有火星噼里啪啦地向上蹿起。
穆黎有些失神。
“怎么了?”方维注意到她的变化。
“没什么。”穆黎收回视线,“就是想起……以前在学校附近也有一家烧烤摊。我没吃过,但每次路过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她不由自主回忆起往日。
“那时候没什么钱,觉得吃一顿烧烤太奢侈了。想着等以后工作了、有钱了,一定要去尝尝。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方维听懂了那份未尽的遗憾。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刻意装出的轻松语气说:“那你可得好好尝尝,烧烤这东西,间隔的时间久了才好吃。等了这么多年,这顿的味道肯定比当年更香。”
烤串很快端上来了,满满两大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方维从盘子里挑出一些烤得恰到好处的烤串,放到穆黎面前的碟子里。
穆黎拿起一串五花肉,小心地咬了一口。肉烤得焦香,肥油已经被逼出去了,只剩下纯粹的油脂香气在唇齿间融化开。
“怎么样?”方维问,嘴里还嚼着一串牛肉筋,说话含含糊糊的。
穆黎细细咀嚼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这家店的分量不算大,你全吃完也没问题。”
夜色不知不觉间彻底笼罩下来。周围的桌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喧闹声此起彼伏,人们热闹地来,又热闹地走,只有他们这一桌,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安静。
“小的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吃烧烤。”
方维的声音忽然响起,穆黎抬头望向他。
“可能因为我爸不在吧,我妈总觉得亏欠我,想把那一份缺少的爱也补给我。所以那时候,我要什么,她都尽量满足我。”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在可乐瓶上划了一圈。
“小时候不懂,觉得这样挺好的。别人家的小孩有爸爸有妈妈,我虽然只有妈妈,但她一个人,就撑起了我们整个家。”
“后来呢?”穆黎轻声问。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
方维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不是她不够好,是她再好,也变不出一个爸爸来。”
穆黎静静地看着他。
在街边店铺招牌的霓虹灯光下,他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她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和自己印象里的少年不太一样。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很小的时候,大概一两岁吧,记不清了。”方维说,“听我妈说,我刚出生那会儿他特别高兴,天天抱着我到处炫耀……但后来走的时候却很干脆,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以前的我总会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苦衷。但想多了又觉得没意思——不管什么理由,走了就是走了。”
穆黎缓缓低下头,将手里那串只咬了一口的肉串放回碟子里。
她想到了自己,她甚至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恨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虚无感。毕竟,要去恨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穆黎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场悲剧,但听完方维的故事,她忽然觉得,或许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过,再被那个人彻底抛弃,比从未被爱过更加残忍。
“你的母亲呢?她现在……”她问。
“在外地工作。”方维灌了一大口可乐,“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我们经常打电话,但她很忙,有时候说不上几句就得挂了。”
“我知道她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还在为这个家奔波。所以我不想给她添麻烦,能自己搞定的事,就绝不开口。”
许久的沉默后,穆黎轻声开口:
“你有一位很伟大的母亲呢。”
方维愣了一下,眼里的那丝苦闷散去,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嗯,我也这么觉得。”
……
最后一片烤馒头被塞进嘴里,方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他问。
“嗯。”穆黎面前的盘子也空了,她感觉自己一根也吃不下了。
“那走吧。”
方维站起来,拿出手机走向柜台结账。
两人并肩走出烧烤店,一阵清凉的夜风迎面吹来,将他们身上沾染的油烟味吹散了些许。
穆黎默默地跟在方维身后,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察觉到方向不对:小区的入口在十字路口的左边,方维却带着她向右边拐去。
“去哪?”她停下脚步,疑惑地问。
方维回过头,仿佛早就等着穆黎问出这个问题。
“时间还早,反正回去也是待着。前面有个小公园,带你去散散步,消消食。”
穆黎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左边亮着灯的小区大门,最后还是迈开脚步,跟上了他。
“好。”
……
他们去的是溯河公园,一个老旧的开放式公园。
里面的设施大多已经年久失修,沿途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也只能发出昏黄的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因为光线太暗,夜晚的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对情侣依偎在更深的阴影里,低声说着悄悄话。
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火,与天上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为脚下的小道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轮廓。
两人沿着这条小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夏蝉的鸣叫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涌来,时高时低,在这寂静的夜里,反而不显得吵闹。
穆黎很喜欢这种氛围,很安静、很惬意,深沉的夜色仿佛将一切抹平,就连身边这个人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蝉鸣,和一种说不清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