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我晚上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来这儿走走。”方维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穆黎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起头，任由碎银般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脸上。
“嗯，挺好的。”
方维侧过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月光下，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变得异常柔和，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松弛的表情。
他想：带她来这里，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两人又沿着小道走了一段，方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旁，穆黎也跟着站定。
他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投向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
“……穆黎。”他忽然开口。
“嗯？”
“认识这么久，我好像还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方维转过身，直视着眼前的少女。四周很暗，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也和我说说你的故事？”
夜风再次吹过，吹皱了河面的月光，轻轻晃动着，一如她此刻的心。
这一次，穆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夜色像一池浓得化不开的墨，将她和他包裹在其中，隔绝了远处城市的光污染。
“我的故事……”她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抛弃。听院长李奶奶说，我被发现的时候，就在一个篮子里，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一开门就看见了。”
“篮子里除了一条旧毯子，只有一张写着‘穆’字的纸条。因为当是发现我时，正是黎明时分，李奶奶就给我起名叫‘穆黎’。”
她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调，叙述着自己身世的开端。
“孤儿院的孩子，总是在被人接走。每当有陌生人走进来，我们都会趴在窗户上看，离开的孩子会哭、会笑、会回头跟我们挥手，而我……从未被人看上过。”
“那时候我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没有人要。”
方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到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男孩，一次又一次地趴在窗前，看着同伴被带走，而自己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院里的孩子很多，但大家都不太愿意跟我玩。”穆黎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委屈。
“可能是我太闷了吧，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他们凑在一起玩游戏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
“看书？”方维问。
“嗯。”
穆黎点点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孤儿院的书不多，就那么十几本，我翻来覆去地看。后来上了学，学校的图书馆很大，我就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里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温度，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源。
“学习是我唯一擅长的事。考试总能考得很好，老师会表扬我，虽然同学们还是不怎么理我，但至少……成绩单上的数字不会骗人，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屿川最好的大学。”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骄傲。
“那时候我想告诉全世界：看吧，你们曾经看不起的那个男孩，取得了如此优秀的成绩。”
“我远离了孤儿院，去了一个新的城市，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
一阵夜风吹过，将她银白色的发丝撩起几缕，在朦胧的月光下，像流动的月华。
“然后……就出了那件事。”
她没有细说，但方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那条阴暗的巷子，是那几个无耻的混混，是那把冰冷的美工刀。
“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好像也没什么活着的实感。”穆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方维的心猛地一紧。
“每天就是上课、看书、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朋友、没有目标，也没有期待，活着和死了，好像……区别也不大。”
她的身躯看上去是这么的脆弱，就像风里的尘埃，随时都会散掉。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穆黎背着手转过身，双目直视着方维。月光落在她的眼底，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碎钻般的光。
“死的那一刻，我还是怕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没做过。没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烧烤，没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过，没用手机付过钱，没……”
她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被人爱过。”
方维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所以你当初问我，活着想做什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了。”
穆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我想活着。想试试那些没试过的事，想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消融在了风里。
方维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后半句。
“想什么？”他忍不住追问。
穆黎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让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没什么。总之，这就是我的故事了……没什么意思，对吧？”
方维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这一刻，方维在心里暗暗发誓。
“你刚才说，想试试没试过的事。”
穆黎一愣，然后“嗯”了一声。
“那以后，我多带你试试。”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穆黎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好。”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维。”
“嗯？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方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为什么对她好？因为同情？因为责任？还是因为……
方维想起了下午在书房里，自己对内心的坦白——因为喜欢。
可是，“喜欢”这两个字，此刻却比千斤还重，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笑容，换了个说法：
“因为……我也想试试。”
“试什么？”穆黎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试试……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