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黎眨了眨眼，完全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方维索性不再解释，伸了个懒腰，打破了这有些凝滞的气氛。
“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月光下被拖得很长，时不时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出了公园，街道上的路灯明亮了一些。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把两个人的身影照得巨大。
“你刚才说想试试没试过的事，除了烧烤、逛商场、手机支付……还有什么想试的？”
穆黎闻言，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很多。比如……坐一次火车，看看现在的火车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还有飞机，我没坐过飞机，想知道在云上面是什么感觉。”
“行，以后带你去坐。”
“还有电影院。我看过很多电影，但都是在电视上看的，我想去电影院，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一场电影。”
“也带你去。”
“还有……”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有些听起来很普通，有些又有点天马行空。
方维没有打断她，只是耐心地听着，把她说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然后一一应下。
最后，穆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方维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手，想像揉小猫一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随时。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觉得自己真正站稳在这个社会上了，你想去的时候，就告诉我。”
穆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方维把钥匙随手放在屋内的鞋柜上，弯腰换鞋：“你先洗澡吧，今天走了那么多路，早点休息。”
穆黎点头，换了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方维。”
“嗯？”他正解着鞋带，闻声抬头。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认真，眼神也很真诚。
方维靠在鞋柜上，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根若有似无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开心就好。”他笑了起来，“以后常带你去。”
穆黎也跟着露出一抹笑意，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门轻轻关上，很快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方维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没收拾的茶杯，沙发上搭着穆黎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厨房的灯忘了关，从门缝里透出光亮。
明明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房子里有了第二个人的身影。
而他，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想起刚才在公园里，穆黎没说完的那句话。
她没有回答，但他觉得，自己大概猜得到。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团白色的热气先从里面飘了出来，然后是穆黎有些苦恼的声音。
“方维，吹风机好像坏了。”
“啊？”方维立刻走过去，“我看看。”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穆黎把门开大了一点。她站在里面，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滴。
方维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收回来，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装模作样地鼓捣了两下。
“插头松了，没事。”
他重新插好插头，按下开关，吹风机发出了正常的嗡嗡声。
“好了。”他把吹风机递回去。
穆黎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方维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大概是洗了冷水澡，而他自己的手心，却有点发烫。
“……谢了。”
“没事。”方维离开卫生间，回到自己的房间。
听到外面吹风机重新响起的嗡嗡声，他才合上卧室的门。
想到今晚穆黎愿意对他说那些话，方维情不自禁地傻笑了几声，脱下衣服躺到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吹风机声停了。
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到客房，最后是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
床上，穆黎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左手将一个毛绒抱枕搂在怀里，右手握着今天刚办好卡的手机。
屏幕发出的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光线轻柔地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银白色的长发和长长的睫毛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愣愣地看着微信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唯一的名字——方维。
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仍然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荒诞梦境：死去的自己，穿越到了十八年后，还变成了女儿身。
这种只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切切实实地砸在了自己头上。她甚至成了故事的女主角，可这个主角当得让她心慌。
这不是梦。
她用力捏了捏怀里的抱枕，柔软的触感无比真实。
也不是幻想。
浴室里洗发水的味道还残留在鼻尖。
可越是真实，她就越是害怕。
没有任何征兆，她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方维的家里。那会不会……在某一个明天，她又会凭空消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感觉身上冷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抱枕牢牢抱在胸前。
小时候，她也曾好奇过。人死后会去哪里？是像李奶奶故事里说的那样，魂归地府、忘却前尘，然后转世投胎，开启一段全新的生命；还是和书上说的那样永远的失去意识，坠入一片永恒、冰冷的虚无中？
她不知道。
曾经的她以为，地府之类的说法都是骗小孩的；可现在的她，却不那么认为了。
如果当初的自己真的就那么死了，如果人死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但比“什么都没有了”更可怕的是……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一个更让她心慌的念头浮了上来：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方维会怎么想？
他会庆幸自己的消失，让他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还是会……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而产生哪怕一丝丝的伤心和失落？
或许，他只会当这是一场奇怪的梦吧。
“嗡——”
手机在掌心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的通知瞬间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是方维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那个小小的红点，一行简单的文字映入眼帘：
方维：晚安。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弯弯的月亮表情。
这一瞬间，穆黎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仿佛都被这个小小的月亮吸走了，只剩下一片宁静的空白。
是啊，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即使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也还是有人在关心她。消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未来过；或者来过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假若自己真的有一天会离开，他也一定会记得。他会向这个世界证明，曾经有一个叫做穆黎的人，真实地存在过。
穆黎用指尖，有些生涩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回复了同样简单的两个字。
穆黎：晚安（月亮）。
按下发送键后，她轻轻放下手机，整个人埋进被褥里。
窗外，真正的月亮正挂在夜空，清辉洒满大地。
今夜，似乎可以睡个好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