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教员室的窗沿,象征着秋季的到来。
老师放下手中的红笔,目光投向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偲霂,你来了?”
少年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足有一米八的个头。他穿着略微泛黄的的蓝白校服,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露出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灵动与鲜活,只有一片沉得下去的平静,像是古井无波的深潭,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疲惫。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心里却早已明了。
开学一个月,他从未出现在课堂上。班主任找他,再明显不过的缘由——劝退。
李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和的探究。
“开学一个月了,我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你的面孔。能告诉老师原因吗?我也不想一来就给学生安排辍学,这影响不好。”
她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经学着长辈的样子,试图用耐心去化解眼前少年的疏离。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该享受暑假、憧憬校园的年纪,眼神却像被生活提前抽走了所有色彩。
“打工去了。”
偲霂的回答依旧简短,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李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与恳切。
“打工?偲霂,老师知道你现在16岁,适当去兼职赚点零花钱,我是同意的。”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少年为了赚零花钱拿去打游戏,荒废学业的样子。
“可是你现在的年龄,最该是读书的时候啊。老师现在恨不得能回到学生时代,好好坐回教室呢!现在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个好工作,这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路。”
她的话真诚又朴实,像一缕暖阳,试图照亮少年眼前的阴霾。
“嗯……道理我都懂。”
偲霂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老师,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我家境一般……打工其实也是为了挣学费。我甚至……连班主任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李老师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涩。
“是老师疏忽了。我姓李,叫我李老师就好。要不,我找机会去家访吧?看能不能帮你些什么。你把你父亲的电话号码给我一下吧。”
偲霂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
寂的平静。
“我父亲……喝饮料喝出结石,死了。”
“……抱歉。”
李老师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
“没事。”
偲霂的回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那……你的母亲呢?”
“在乡下耕田。”他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小时候跟她大打出手,关系早就僵了。这次的学费,也是刚刚跟亲戚借的,以后要还。”
李老师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
“那你可以试着找他们倾诉一下……”
“弟弟早产,天生智障,一直在老家由亲戚照顾。”偲霂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姐姐……南漂,找了男人,嫁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李老师的心上。
她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家境困难,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支离破碎的人生。
“……偲霂。”
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能隐约猜到他经历了什么,却没想到会如此扎心。
可偲霂却没有停下,他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
“爷爷年前在农田里摔倒,没了。去陪之前同样摔倒去世的奶奶了。”
“好了,别说了。”
李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她下意识地看向教员室门口,其他老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她怕少年继续说下去,会把自己彻底埋进深渊。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折好,递到他手中。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他。“
这是老师的微信号,你今天回去加一下。加了之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跟老师聊,老师真的很想帮到你。”
偲霂看着手中那张写着数字的便签纸,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他答应,李老师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声音依旧温和。
“那你回去休息吧,记得把作业写了。”
“嗯。”
偲霂接过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校服内袋里,然后转身,缓缓步出了教员室。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李老师正低头批改着作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少年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一米八的高个,轮廓分明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少年该有的英气,按理来说,这样的年纪本该在球场上奔跑,在课堂上嬉笑,拥有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
可迫于家境,那些本该属于偲霂的快乐,都被硬生生碾碎了,荡然无存。
李老师能做的,只有言语上的安慰。
刚刚的每一句话,看似轻松,背后却藏着沉甸甸的无奈与心酸。
李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笔在作业本上顿了顿,继续批改。
而偲霂,早已走出了校园大门。
他是回家吗?
不是。
少年的脚步没有朝着家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略显偏僻的小巷。
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家小小的烧烤店亮着暖黄的灯,油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混着炭火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小霂啊,今天怎么晚了一阵子?”
烧烤摊的老板李叔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熟悉的笑容,嗓门洪亮,打破了小巷的安静。
巧了,他也姓李。
“嗯,晚上好,李老板。”偲霂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淡淡的,“今天老师留了我一会儿,不用扣工钱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啧,说什么呢!”李叔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不扣不扣!下次记得在微信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好提前把木炭预热,要不然客人来了来不及,多耽误事儿!”
“嗯。”偲霂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店门口堆着的一堆原木上,轻声问,“李老板,店门口的那些木头,都是吗?”
“啊,木头?”李叔愣了一下,连忙快步冲出去看了一眼,随即笑着跑了回来,脸上满是喜色,“光头强那家伙终于把之前欠的木头给我送来了?!”
他拿起手机,乐呵呵地拨起了电话,嘴里还念叨着。
“这小子,终于靠谱了一回。”
偲霂见此,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狭小的空间里堆着各种工具和杂物,他放下书包,从挂钩上取下洗得干净的灰色围裙,熟练地系好,又换上一双沾着炭灰的旧鞋,动作行云流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位—烧烤炉前。
炉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他拿起一块原木,熟练地架在烤炉里,点燃引火物。火苗瞬间窜起,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原木开始燃烧,化作通红的炭火。
这是他日复一日的工作,也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计。
他一边烧着木炭,一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和一个网名叫“~”的小说作者的聊天框。
加了那个书友群之后,偲霂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情况,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作者却很上心,每天都会主动找他聊上几句。
不过聊的内容,大同小异。
“今天累吗?别太累了,也要注意身体。”
“少打点工,多看看书,你这个年纪读书才是正道。”
“早点睡,熬夜对小屁孩不好。”
诸如此类,像个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偲霂听多了,早已麻木,甚至有些想笑。
但他也知道,在这偌大的城市里,能有一个陌生人如此关心自己,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于是,每天晚上,他都会机械地回复两句,维持着这份淡淡的社交联系。
对方说,他的新书里会提到一个叫“偲霂”的角色,以此来鼓励他。
对此,偲霂虽不抱什么期待,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暖意。
看小说,是他唯一的娱乐,也是唯一的精神寄托。
现实生活苦得像一杯没放糖的黑咖啡,只有在那些小说的世界里,他才能看到主角穿越异界、叱咤风云、拥有亲情爱情的圆满。
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是他平淡无奇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真希望……自己也能穿越异世界啊。
偲霂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光,火光映在他忧愁的脸上。那是一张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成熟面容,皮肤是长期劳作的健康麦色,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脑海。
现实就是现实,他还要还学费,还要养活自己,以后也许还要照顾那个智障的弟弟。
他低头继续烧炭,手指被炭火熏得发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作者发来的消息。
”活在当下,偲霂。”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偲霂看着这句话,带着一丝木炭碎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回了一条带着嫌弃语气的消息:
你在说什么啊...臭作者?赶紧去码字去吧!
网络上,他是个偶尔会怼人、性格直接的年轻人。
现实中,他却是个沉默寡言、默默扛下一切的少年。
人为活着而活着吗?其实也是。
偲霂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
人活着,不需要一定要很成功、很幸福、有很多亲人陪伴才叫值得。
就算日子很苦、什么都没了,只要还活着,就已经是意义本身了。
其实,就是为自己而活。
他渐渐沉浸在这份思绪中,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木炭在他手中化为通红的炭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不知道的是,他此刻这一番对“活着”的深刻感悟,仿佛化作了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穿透了现实的尘埃,传到了遥远的天际。
而在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