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街边落叶，擦过烧烤摊空荡的桌椅。
“小霂，来客人了，炭起得怎么样了呀？”
李叔洪亮的声音打破寂静，手里捏着刚记下的点单，走了进来。
偲霂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那句”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余热尚未完全淡去，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抬眼时已是平日那副沉静模样。
“好了李老板，炭差不多了，单子给我。”
“好勒～”
他随手将手机揣进围裙口袋，拂过发烫的烤炉边缘，早已习惯了这份灼痛。
炉火噼啪跳动，将他清瘦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明明只有十六岁，抬手翻转烤串，撒料刷酱的动作，却老练得像做了数年的老手。
孜然与辣椒的香气混着炭火焦香漫开，金黄的油珠顺着肉串纹路滴落，在火中溅起细碎火星。
偲霂很少抬头，却总在客人吃烤串时，不动声色地瞥上一眼。
当看到对方咬下一口后露出的满足笑意，他紧绷的唇角会极淡地松快几分。
那是他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微小乐趣，像黑夜里一点微弱的萤火，算不上明亮，却足够撑过一段又一段忙碌的时光。
当初走投无路来应聘时，他本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毕竟年纪小，又没什么经验。
偏偏李叔店里正缺人手，不仅痛快雇了他，还手把手教他控火、调味，半点没有藏私。
在偲霂眼里，这份工作早已不只是糊口的营生，而是绝境里递来的一根稻草，所以他从不敢懈怠，每一串烤物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时光在炭火与油烟中悄然流逝，傍晚的热闹渐渐散去，客人三三两两离场，只留下满桌狼藉。不用李叔开口，收尾的活计向来是他的。
“小霂，那叔先回了，这些桌子就麻烦你收拾了。”李叔换好常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轻松。
“嗯，交给我吧，李老板。”
“明晚见，辛苦你了。”
“应该的，再见。”
偲霂挥了挥手，看着李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开始收拾。为了省下每月一笔住宿费，他主动向李叔提出包揽夜间收尾、留宿店内的提议。
李叔自然乐意，既能少操心，又能早点回家陪妻儿，看这孩子踏实本分，店里也没什么贵重财物，当即就应了下来。
这般连轴转的日子，他已经熬了好几个月。
收拾桌面、折叠桌椅、清扫地面、擦拭烤炉，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等一切归置整齐，窗外的天色已经深到极致。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数字让他微微顿住...
凌晨两点。
“咕——”
空荡荡的肚子发出直白的抗议，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从早到晚粒米未进。
往常都是靠店里卖剩的烤串填肚子，一天只吃这一餐，能省一分是一分。
可今天不知怎的，备的所有食材竟卖得干干净净，半分剩余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能点开外卖软件，划过一个个价位，目光最终停在一个拼好饭的活动页面上。
价格低得离谱，甚至让他忍不住疑惑，商家和平台究竟靠什么盈利，免运费的优惠更是夸张得不像真的。
犹豫片刻，他还是划动着屏幕，忽然一道菜品撞进眼底——
古法药膳老鸡汤，附赠整鸡，五元含米饭。
“逆天……”偲霂盯着那行字，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五元钱，一整只鸡，还有汤有饭？
如今的餐饮内卷，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抱着半是好奇半是侥幸的心思，他输入烧烤店地址下单。
可刚按下支付键，心底就升起一股悔意。
五块钱的鸡汤，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科技与狠活，自己真是饿昏了头才敢下单。
他慌忙点进退款界面，却发现商家与骑手几乎是秒接单，退款通道早已关闭。
……算了，偶尔吃一次，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
偲霂自嘲地笑了笑，搬了张破旧的小板凳，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门口。
凌晨的街道荒寂无声，只有风声在耳畔盘旋，忙碌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
再过几个小时，天一亮就要赶去学校。
人真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啊。
他仰头望向夜空，月色清冷，洒在他布满倦意的脸上。
心底又一次冒出放弃读书的念头，不如就跟着李叔一直做下去，至少不用再为学费发愁，不用再面对校园里格格不入的窘迫。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行。
借來的学费不能白费，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试着走一走读书这条路。
他太清楚眼下的生活有多苦...
凌晨三点守在空荡街头等外卖，日夜连轴转只为一口饭吃，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
他也想拥有正常的校园生活，想在宿舍安稳入眠，想和同学在球场奔跑，想靠成绩改变这看不到头的困境。
对了，李老师的纸条。
他忽然想起教员室里那张写着微信号的便签，慌忙起身冲进杂物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可摸遍了每一个口袋，都空空如也。
那张纸条，弄丢了。
“……真是废物。”
偲霂垂下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挫败与自责。
他颓然坐回小板凳，掏出手机刷起书友群，试图用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分散心底的压抑。
生活的重担像一块巨石，日复一日压在他心头，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欢快又带着几分苍老的笑声，突兀地划破寂静——
“欸哈哈哈哈哈，鸡汤来喽～”
偲霂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外卖员大叔骑着电动车，乐呵呵地朝这边驶来，脸上的笑意真切又爽朗。
“哟，小伙子，这外卖是你的吧～”
“啊，是。”
“识货啊，这家鸡汤非常的鲜美，给～”
“谢谢。”
“不用谢！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啊～”
大叔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骑上电驴哼着歌，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偲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
那人看着四十有余，凌晨三点还在奔波谋生，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厌倦，反倒满是乐在其中的坦然。
同样是为生活挣扎，为何彼此的心态，竟差了这么远？
他摇了摇头，将鸡汤放在身旁的小桌上，拆开塑料袋的瞬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五元钱的外卖？
硕大的塑料餐盒比寻常面碗还要大上一圈，一盒白米饭规规矩矩地摆在一旁，刚打开盒盖，浓郁醇厚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汤汁金黄清亮，一整只鸡完整地泡在其中，鲜香直钻鼻腔。
偲霂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饥饿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滚烫的鸡汤送入口中。
而不远处的小巷里，刚才那辆外卖小驴车缓缓停下，大叔低头看了眼手机订单，满意地点点头，放声大笑起来。
“我滴任务，完成了，哈哈哈哈哈！”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形似木柄手榴弹的物件，指尖轻启，伴随着一声极轻的轰隆，整个人连同那辆电动车，一同在空气中消散无踪。
店门口的偲霂对此一无所知，正大口喝着鸡汤、啃着鸡肉，眉眼间难得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香……太香了。”
炭火早已熄灭，深夜的风依旧寒凉，可这碗意外得来的鸡汤，却暖了他冰冷的指尖，也暂时暖了那颗被生活磨得疲惫不堪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这碗五元钱的药膳鸡汤，从来不是什么内卷的外卖，而是命运为他推开另一扇门的....
第一声叩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