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安雅家。
“那个……莉莉安姐姐。”
“嗯?怎么啦?”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小女孩扬起脸蛋,眼神直直地望着她的莉莉安姐姐,而莉莉安则是合上书本,微笑着向安雅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
“安雅的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呢?”
“唔……”
莉莉安凝望着炉火的眸光随思绪飘散:
“虽然我与阿里斯陛下仅有过一面之缘,但要说起维玻利亚的国王的话——”
无败的战争之王。
刚正不阿的践行者。
维玻利亚的太阳。
来自烈阳的剑豪——
“那位国王大人功绩威名远扬,诸如此类的称号还有很多。有人因此而对他陷入近乎疯狂的追捧与崇敬,也有人因此对他感到畏惧,甚至深恶痛绝。”
“但是……我能够想象得到。”
他一定会是一个温柔而强大的父亲。
说着,莉莉安摸了摸安雅的头,眸底笑意嫣然:
“我想,只要小安雅和他见过面后,也应该能够明白的。”
——
——
“铛!!”
灼烈的炎光随剑锋画作日轮,涤荡四方。
“……”
待到清脆的鸣响在圣堂中彻底散去,好不容易才敢睁开眼睛的安雅,发现自己正依偎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环抱住小女孩的手臂坚实而温暖,赤金的铠甲也不同于看上去的那般冷硬,太阳的味道令人微醺而安心。
于是,安雅抬起了她怯生生的眸子,却是正好对上了那双红玛瑙般深邃的眼眸。
“你……”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阿里斯呆了呆。
“安雅……怎么了吗?”
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上闪过惊讶,而后又露出了阳光般无比俊朗的笑。看到他表情这般忽变的模样,小女孩很是不解地歪了歪头。
“不,没什么。”
阿里斯轻轻摇头:
“只是在想,你的眼睛真的和阿雅一样,有着湖水般漂亮的湛蓝色。”
“阿雅……是谁?”
听到男人的回答,女孩反而感到更加疑惑了。
“阿雅她——”
“是你的妈妈。”
……
“妈妈……”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词汇,可对于安雅来说,却陌生得让她失神。
看着他那眸光怔怔的小女孩,阿里斯把安雅又往怀里抱紧了些,并顺手将重剑嵌入冰面,好腾出另一只手来轻抚她的发梢:
“而你的金发,唔……居然比起爸爸的还要灿烂明丽,真不公平啊。”
说着,男人向安雅撩了撩自己那一头灿金的碎发。就像是回到了什么都藏不住的少年时代般,男人无奈的笑里带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失落。
“爸……”
“…爸爸?”
而小女孩,只是怔怔地看着男人,呢喃着另一个她无比陌生——
此刻却似乎又近在咫尺的称谓:
“叔叔你……”
“是安雅的爸爸吗?”
“——!!”
本该不需要犹豫。可安雅脸蛋上那期待着、又忐忑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硬是让阿里斯到嘴边的话,慢了半拍:
“如果安雅——”
“如果安雅还愿意认我这个不负责任地,把你丢下三年的父亲的话。”
“爸爸——!!”
所有的害怕、不安、惶恐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安雅终于不用再把眼泪藏起来了,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心安理得地去依恋这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嗯。”
“爸爸回来了。”
阿里斯轻轻地抚着安雅的头,嘴角挂着微笑。
自己的情感,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动摇过了呢?阿里斯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觉得这不重要。
因为现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应该是保持端庄优雅的微笑,并狠狠地把鼻涕耸回去,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眶在女儿面前变得更加湿润。
——
“安雅殿下!!”
“阿里斯陛下!”
不一会儿,莉莉安、伊白与苍离纷纷赶到了父女俩的身边。阿里斯则是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并把安雅放下送到莉莉安的身旁。
随后,在众人微滞的目光中,这位维玻利亚的国王陛下缓步而退,向在场的每一位低头深躬:
“谢谢。”
“……!!”
“不不!陛下!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莉莉安的话倒也还好,可当伊白和苍离见到国王陛下如此郑重的向二人道谢时,不免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请不必太在意了。”
而阿里斯只是朗声一笑:
“这份谢意并非来自一国之君,而仅仅是来自一个女孩的父亲。感谢你们能见证我们父女的重逢”
说完,阿里斯迈步,拔起不远处嵌于冰面之上的赤红重剑,眸光肃穆地凝视着这苍白圣堂深处——
那一抹愈发浓烈的渊寒:
“同时,这份道谢也来自于一名维玻利亚的战士——”
“为将要并肩作战的同伴,献上诚挚的祝福!”
……
在阿里斯话音落下后的不久,那诡谲如梦魇的低语,再度于众人耳畔响起
“原来如此……”
“没想到,这丫头竟是汝的女儿。”
“……”
莉莉安眸光死死地凝视着迈着闲庭信步向他们走来的银蚀。虽早已做好了最坏的预估,但她还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拼尽全力施展的魔法猛攻,最终竟没能伤到他分毫。
完璧归来的浊狼就连衣角都如初见时完好。不管是月光般的银发还是自胸口蔓延至全身肌理的浊纹,都因充盈的魔力而变得更加污秽。
仿佛先前将他身躯贯穿的道道光枪都只是个笑话。
“啊呀啊呀。”
见银蚀不急不缓地停下脚步饶有兴趣打量起了自己,又瞥眼望向躲在莉莉安身后的安雅时,阿里斯不由无奈朗笑:
“看来,我的宝贝女儿又被不得了的人物盯上了呢。哈哈。”
可安雅却注意到,阿里斯此刻紧握重剑的手,正因不断暴起的青筋而微微颤抖。
……
“哼哼…哼哼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历经短暂的沉默,银蚀便开始不由自主地仰面癫笑:
“维玻利亚有史以来唯一不被【圣剑】认可的王,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银蚀看向阿里斯,浊蓝的瞳眸里,戏谑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这么看来,你们父女俩可还真是天生一对呢!哈哈哈哈哈。”
……
……
“呐,为什么……”
“是女孩就不行呢?”
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率先将弥漫于维玻利亚众人间的这片死寂打破,并回应银蚀的,竟是一道清澈稚嫩,甚至微微发颤的声音:
“凭什么是女孩子就不行?!!!”
安雅紧紧拽住莉莉安的衣角,鼓起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气恼地,不甘地向浊狼大声喊叫。
“……”
浊银的王狼呆滞不语。因为他就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连虫豸都不如的渺小女孩,竟敢如此直接的质问自己。
就像精心布置好了棋局,自己珍藏已久的棋盘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般,令他心生焦躁:
“是谁给了汝熊心豹胆——”
“竟敢僭越本王?!”
深红的寒流自掌间爆开,银蚀甩出的冰狼爪锋锐萧寂,所斩出的冰弧化作一道猩红的血线试图直抹女孩的咽喉——
本该是如此的攻击,却转瞬在炽烈的火光中化作虚无。
嗤啦……
“……哦?”
纯净之火吗。
如彗尾般自阿里斯掌间掠过的明焰自然没有逃过银蚀的眼睛。也正是这次须臾的交锋,让银蚀的内心重新归于沉寂:
“重要的并非你是女孩,而是你是女孩这件事情本身。”
也罢。至少对于维玻利亚皇室成员而言,这也从来不是什么秘辛——倒不如说,银蚀更期盼这小女孩儿得知真相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喂,维玻利亚的王啊。不该亲口跟汝的女儿好好讲讲吗?这应该也是汝作为父王,理应当尽到的职责吧。”
“……”
一时间,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道伟岸的赤红身影。比起莉莉安的安然默许,伊白与苍离的担忧,更让阿里斯动容的,是安雅此刻无比倔强又真切的期盼。
是啊。根本没必要多想。
既然是女儿期盼,那么作为父亲,回应便是了。
“……维玻利亚是被繁花祝福,众神怜爱的国度。”
阿里斯缓缓开口,将思绪渐渐沉沦:
“千年前,维玻利亚的开国先祖携手众花精灵王大败魔族,并获得了光明与繁花之神的赐福。而其中的一条赐福,便是先祖向神明许下的愿望———”
【请让从此往后,历代维玻利亚国王的第一个孩子,都必将是男孩。】
终于说到了这里,阿里斯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安雅,如释重负般地向她摊了摊手:
“至于理由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方面是源自于古时先祖们对传宗接代的执念,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维玻利亚家族世代相传的剑技至刚至强,实在不适合女性修习。”
“仅此而已。”
……
阿里斯的陈述到此为止。而在安雅听来,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理由。对于一个时而会在白夜村的小小图书室里打发时间的小女孩来说,她多少了解一些维玻利亚的历史。
只是,既然如此……
那为什么作为爸爸第一个孩子的我——
却是女孩呢?
正当安雅如此思虑时,银蚀悠哉悠哉地双臂环胸,也向安雅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所以现在,作为维玻利亚的大公主,汝可知道汝的降生,对于维玻利亚来说意味着什么?”
“……”
虽然安雅隐约已有察觉,但小女孩实在还是没有勇气,没有觉悟去把自己和先辈们世代守护的国家去联系在一起。
而银蚀所期盼看到的,不正是此刻倒映在女孩眸中,这般甘醇的空虚与迷惘吗?
“答案是,意味着繁花的祝福已然凋零,维玻利亚已不再被神明所爱,而魔族——”
【必将以牙还牙,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浊银的狼王心满意足,好心地替女孩说出了答案。而他嘴角压抑的笑意,也愈发狰狞:
“可偏偏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维玻利亚的当代国王是个拔不出【圣剑】的废物,而他的孩子羽翼也远未丰满。”
“明白了吗?此可谓是——”
亡国之兆啊。
……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恰恰相反!!!”
振聋发聩的笑声再度响彻于苍白圣堂。只不过,这次仰面大笑的人换成了库鲁.维玻利亚.阿里斯:
“此乃!英雄凯歌之兆!”
“是战士们能够展现自己的的力量,保家卫国的绝佳机遇!!”
剑锋所指,战意盎然。阿里斯所述的昂扬之词全都在莉莉安的意料之中。她先是向在苍离的守护下,已经用治疗魔法完全修复好右臂的伊白点头示意,随后轻笑着拍了拍安雅的肩膀。
就算是先前心绪还迷失于空虚,现在也还是对父亲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不明觉厉的小安雅,也不知不觉地被其鼓舞。
“确实如你所说,孤没能拔出那柄圣剑,所以我不是【勇者】。”
但是——
“试问!曾经的第二代葬银花花精灵王,逆时之花的传承者,初代勇者小队的强攻手啊,在你看来——”
就像银蚀对安雅步步紧逼地盘问那样,阿里斯也选择以同样的方式,向银蚀还以颜色:
“什么是勇者?”
“……”
银蚀双眼不自觉地微眯。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自从那一天他决定沉沦于渊寒开始,便已铭刻于心:
“那自然是——”
手持圣剑,斩杀魔王之人。
“没错!!”
听到银蚀的回答,阿里斯咧嘴一笑,手中直指向他的剑锋上,火光愈发明烈:
“所以现在,只要孤能斩下你的首级——”
“那么!孤就是勇者!!”
“而孤手中的剑,就是新的圣剑!”
……
“原来如此。这就是汝的答案吗。”
连银蚀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语调在以往的淡漠里,被悄然埋下了无名怒火的种子。
“那么,作为对汝的鲁莽与无知献上的礼赞,请容许我再正式地做个自我介绍吧。”
或许是因为在他眼里,这位本来就是维玻利亚有史以来最无能的王……
居然还可以天真又无趣到这般程度。
“本王银蚀,现在世人一般称呼我为——”
冰之魔王——噬冰的葬银之主。
……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