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看着我。”
“!!”
当淡漠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在安雅脑海里响起时,安雅便发现,自己——
又回到了那座在彼岸花海的尽头,她所踏足过的漆黑殿堂。
自那破碎回廊的尽头,已然腐朽的王座之上,黑袍的君王缓缓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小女孩。
“……”
隐约染有斑驳血迹的金发,如渊如狱的血色瞳眸——安雅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男人渐行渐近的面容,并发现,她的身体开始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意识却无比清晰。
“看着我。”
“然后,将你接下来所目睹的一切——”
全部铭记。
“哒。”
男人的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响指——
漆黑的殿堂,轰然崩塌。
……
而后,映入安雅眼帘的——
是一片洁白无瑕的花海。
……
……
2
“小……安雅?!”
尽管在体态、容貌、声音上都各有差异,就连回眸时的眼眸也由湛蓝变为了石榴色,但莉莉安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手执长剑,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女。
“在我身后,看着我。”
“安雅”言简意赅,神色淡漠地提携赤剑,一步一步朝银蚀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那女孩的背影让莉莉安莫名心安。仿佛她们曾无数次像这样并肩,踏过重重险境。
可莉莉安却还是没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安雅她会出现在我的【花园】里?
明明为了净化灵魂,【花园】已经被我临时设定成只允许灵魂进入才对。
难道……现在小安雅她的灵魂,也来到了这里?!
……
……
“虽知那个小女孩的身体里一定藏着骇人听闻的神秘,但没想到……呵呵。”
凝望着向自己步步逼近的少女,银蚀的嘴角不禁扬起玩味的弧度。
而“安雅”的神情,淡漠依旧:
“你应该也无比清楚,魔王,从来都不止一位。”
“……哈哈。”
稍作沉默,银蚀咧嘴一笑,眸底浸染的污秽与残暴也愈发深邃。
因为他同样明白,就算魔王可以不止一位,但被容许活下来,登上那至高王座的魔王——
也从来,只有一位。
此即,魔王与魔王之间的【冠位血战】。
……
“……”
“……”
“——呼啦……”
待少女脚步落定,赤色光影灼燃,她的身形便如燃烧殆尽般,随漫天漆黑的碎絮一同消散。
唯剩她清冷与空灵的声音,飘荡于洁白的花海中:
“黑光——落刃。”
“!!!”
毛骨悚然的漆黑与深邃压迫着银蚀的视线,恍若他那早已不存在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但银蚀仍能凭借战斗本能,悍然挥出手中的霜寒巨剑——
“铛!!!
剑刃交锋。赤剑于少女手中燎烈,漆黑的剑芒伴随浊炎斩落,并在接触到霜寒巨剑的一瞬,如獠牙般将其噬咬。
“——该死!!”
令银蚀骇然的不止是少女沉重的落剑,更是此刻依附并执掌着她灵魂的……
另一个无比沉重的灵魂。
但银蚀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加重右手持剑力道的同时,挥出了血寒流涌的左掌,猩红的狼爪随霜华撕裂空气,顷刻便挥至了少女的头颅。
“安雅!!!”
在莉莉安担忧的惊呼声中,“安雅”依旧波澜不惊。
少女凌空侧身,甩剑,浊焰獠牙便顺着银蚀发力的方向,将其手中的霜寒巨剑甩至皎月之上。
与此同时,灼烈的黑炎随剑锋画作了涤荡四方的日轮——
“铛!!”
“……咔……咔!”
行云流水地斩碎了血寒所凝的狼爪。
“……什?!”
银蚀没有时间为少女的剑艺而惊叹,因为她的进攻,仍未结束。
“轰!!”
浊焰的爆鸣声此起彼伏,幽邃的火光随赤剑爆裂而舞,宛若浊阳化作的长龙。
而浊阳长龙随少女步调翩然的每一曲炎舞,也将银蚀双手上不断凝汇的冰狼爪,尽数击碎。
“……”
再这样下去……我会输!!
浊银的王狼咬紧牙关,他无比清楚,不能再任凭这女孩继续挥剑下去了。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嗡!!”
浊芒凝汇,秽流化形。此刻,在银蚀手中,那柄通体暗蓝的霜寒巨剑赫然再现:
“I am the lord of this glacier……【此世间,唯我独尊……】”
“轰!!!”
渊寒凛冽,汹涌的血寒如洪流般环绕于银蚀周身,并奔涌着,冲刷着少女的身躯,她那流畅轻盈的剑舞也随之失衡。
“Unknown to death. Nor known to life……”【未尝一败,亦无人理解……】”
“咳咳……”
在抹去嘴角的血迹,轻轻拂去身边塞西莉亚花朵上的霜寒后,“安雅”便站起身来。此刻,她那如红玛瑙般璀璨却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第一抹笑意。
“So,as i order——【故,如我所愿——】”
咒文吟唱间,银蚀看着那面色平静走向前来,并架起赤剑,展露格挡剑姿的少女,一时愕然。
此情此景,为何如此……
似曾相识?
“Everything destory here!【万物寂灭!】”
低沉的妄语间,渊蓝与漆黑交融。月夜下,在葬银之主的手中,那柄浊染着诡谲与亵渎的寒霜巨剑,以吞天蚀地之威将,妄图将这片塞西莉亚花海尽数吞噬——
而那面色无比平静的少女,也终于在此刻,启唇轻声:
“黑曜——日冕。”
“……呼啦!”
灼燃的魔力随咒言升腾,数百道如黑曜石般璀璨而致密的魔力屏障在女孩身前叠嶂而起,道道障壁间,被极度压缩呈暗红的魔力炽热而深邃——
那是炽热到能够焚尽所有,深邃到足以吞没一切的,独属于少女的深秘。
可即便如此……
“轰!!!”
“咔嚓!!”
这数以百计的宝石屏障,也在那破败剑芒前瞬间碎作了漫天的黑曜星辰。
莉莉安:“……”
明明在眼前的又是这世界终末般的光景,可莉莉安的心境却出奇地平和。因为,她知道,“安雅”接下来会选择——
朴实无华地扬起她手中的赤剑。
“铛!!!”
剑刃与破败浊芒相撞刹那,新月与花海都为之震颤。
“轰隆!!!!!!”
银蚀眸光一滞。他所斩出的剑芒,竟以少女斩出的剑刃为支点骤然转折,扶摇直上,硬生生击碎了夜空——
竟与在阳雪祭坛,那位炽烈不屈的王所做的一切,如出一辙。
随着银蚀不断将魔力注入霜寒巨剑,那渊蓝与漆黑交织的剑芒也不断冲刷、侵蚀着少女的赤剑,即便她勉强将其弹开,这自剑身外溢的浊寒仍如附骨之蛆,一点点渗透,蚕食着她的灵魂。
也就在这时——
“嗡……!!"
皎洁的微光自花海中每一朵塞西莉亚花缓缓升起,温柔地将女孩的身形笼罩。
月芒若水,莉莉安轻轻闭上双眼,将十指相扣。而“安雅”只是回眸瞥了她一眼,便顶着手中愈灼愈烈的赤剑,迎着那破败的洪荒逆势而上:
“见证吧,此为魔君的从容——”
【反击斩.守式——潜龙伏渊。】
“轰隆……!!”
随着少女步伐的推进,被长剑弹开的浊流撕裂了花海的夜空。
女孩就这样一步一步,顶着滔天剑芒,走到了早已木然的银蚀身前。
剑锋相交处,浊火迸溅。气浪翻腾,龙吟如碎语。
“铭记吧,此剑为魔君的暴虐——”
炎斩出,洪流断涌。
【反击斩·攻式——怨龙鬼炎。】
一剑。
嗡——
“轰!!!”
鬼炎吞月,浊芒湮灭。
……
……
待到灼浪尽散,少女的身影在莉莉安的视线中再度清晰。
“……”
“安雅”依旧维持着持剑挥斩的姿势。
而银蚀的头颅也随赤剑所斩——
灰飞烟灭。
……
……
3
啊,看来——
本王……就要死了。
在银蚀的视线中,一切皆已虚无,唯剩他最后的念想,于花海中随飞灰飘零——
我这一生,都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为了活着,我不断厮杀,不断变强,也从不在乎其手段。
为了活着,我吞噬魔王,并成为魔王。
为了活着,我背叛了族群——族人们因我的浊血,而都染上了万劫不复的诅咒。
甚至……我还吞掉了你,阿兰。
……
你曾说,只有手执圣剑,斩杀魔王之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而这个时代,似乎依旧没有勇者。
有的,只是——
即便是凡人之躯,却执凡铁之剑,斩断魔剑的国王。
即便行将就木,却依旧念想挚爱,剑化阳春的老者。
即便尚且年幼,却承先辈遗志,铭记失落与遗忘之事的少女。
以及——
那位承载魔王灵魂的女孩。
……
这一点都不好笑。
明明他们都不是勇者。
他们的存在,就像否定了你不顾一切斩杀魔王的决意那般,让我作呕。
而我……
这百余年来为了活下去而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啊……
请你告诉我……
阿兰……
……
终于,浊狼那最后一丝意识,也随崩塌的灵魂一同腐朽,沉沦于这渐渐消散的花海之中。
……
……
(待续)
【预告:第25章——于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