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收到一条微信。
“你妹出事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舍友小周”。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我问她我妹在不在宿舍,她说在,我说好。就这样。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接了。但不是小周的声音。
“你好,是陶晓的哥哥吗?”
“是。”
“我是附中德育处的老师。陶晓今天下午在宿舍……”
她顿了一下。
“吞药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我没管它,直接冲出门。
二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那种白让你觉得这不是睡觉的地方,是等人醒的地方。
我跑过转角的时候,看见小周站在那儿。她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后来知道是她爸,还有另一个女生,我不认识。
“人呢?”
“洗胃了,”小周说,“医生说没大事。”
我靠着墙,喘气。
“她说她想见你。”
“说什么了吗?”
小周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太长了,长到我能看出来她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她说……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要跟你当面说。”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家属?”
“我是她哥。”
“进去吧,时间别太长。她需要休息。”
三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我妹躺在那儿,脸色比枕头还白。手腕上贴着胶布,输液管从手背扎进去,一滴一滴往下走。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葡萄糖还是什么。
我站在床边,没坐。
她睁开眼睛。
“哥。”
“嗯。”
“小周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吞药。”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很久没笑过,肌肉都忘了怎么动。
“我没吞。”
我看着她。
“那你在干什么?”
她没回答。眼睛转向天花板,盯着那盏灯。日光灯,白得发蓝,嗡嗡地响。那种声音让你觉得脑子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响。
“你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吗?”
我没说话。
“我小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她说,“后来不想了。后来觉得,想这个没用。”
“现在为什么又想?”
“因为……”
她转过头,看我。
“我看见她了。”
“谁?”
“初中那个同学。”
四初中那个同学。
我妈说过。吞药的那个,劝她不要学习的那个。最后去了最好的学校,我妹去了市里一个普通高中。
那是我妈的原话。一字不差。她说过太多次了,我都能背下来。
“你那个同学啊,人家去了XX附中。你呢?人家叫你玩你就玩,叫你别看书你就别看书,现在好了吧。”
我妹当时没说话。低着头吃饭,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戳。后来她就不怎么在饭桌上说话了。
后来我妈不说了。但那种眼神还在——每次她考得不好,或者放假不出门,我妈就会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句话:本来你可以更好的。
“她在哪儿?”
“在宿舍。”
我看着她。
“小周说你下午吞药。”
“我没吞。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看见她。”
“为什么要在宿舍看?”
“因为她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她在那儿?”
她没有马上回答。眼睛又看向天花板。
“因为她在群里。”
五“什么群?”
“原专业的群。”
我愣了一下。原专业?她初中同学,怎么会在她大学专业的群里?
“你把她拉进去了?”
“不是。她一直在。”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是不是药效还没过,是不是还在说胡话。
“陶晓,你那个同学,她没考上你们学校。”
“我知道。”
“那她怎么会在群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
“哥,你记得那个群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群?”
“原专业的群。土管的群。”
我记得。我帮她选的专业,帮她看的群名。当时还笑过,说这个群名起得有意思。
“叫‘土管不想睡’。”
“不是。”
我看着她。
“叫什么?”
“叫‘土管不想睡’,”她说,“但我说的不是这个群。”
“那是哪个?”
“初中的群。”
“初中的群还在?”
“在。”
“你那个同学也在?”
“在。”
“她一直在群里说话?”
“不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
她没回答。
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病房里的安静,比别的地方更安静。
“头像,”她说,“她的头像会亮。”
六我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但想不起来漏掉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
“转专业之后。”
“转到公管之后?”
“嗯。”
“那跟你转专业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
“因为我在新群里,看不见她。”
“她不在新群里?”
“不在。”
“那她在老群里?”
“在。”
“那你……”
“哥,”她打断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转专业吗?”
我愣了一下。
转专业是她自己提的。说土管不适合她,说要学点别的。我妈不同意,说土管出来好找工作。我爸说让她自己决定。最后她转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土管?”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群里的人,”她说,“越来越少了。”
病房的灯闪了一下。
我下意识抬头。日光灯没灭,但确实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医院的灯不应该这样。
我妹没动,但我看见她的瞳孔缩了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看见了。
“她在吗?”我问。
她没回答。
“陶晓。”
“在。”
“谁在?”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病房的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空椅子。塑料的,深蓝色,椅背上有几道划痕。墙上挂着病历卡,卡上是我妹的名字。角落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什么模糊的东西。
“她说,”我妹开口,“她说让我别怕。”
“怕什么?”
“怕她。”
我开始觉得冷。
不是空调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夏天的医院,走廊里热得冒汗,但这个病房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温度。
“她为什么让你别怕她?”
“因为……”
我妹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说给别人听,不是给我。
“因为她一直在我旁边。”
“什么时候开始的?”
“转专业之后。”
“又是因为转专业?”
“不是因为她来了,”我妹说,“是因为我发现,她一直都在。”
“什么意思?”
“哥,你算一下。”
“算什么?”
“老群里的人数。”
七我拿出手机。
土管的群,我妹拉过我,说以后有事方便联系。我一直没退,也一直没说话。
群名叫“土管不想睡”。现在显示:4人。
四个人。我记得刚建群的时候是五个人。后来有人退群了吗?我翻聊天记录。
没有退群通知。
只有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2小时前,“有人明天一起去量地吗”
往上翻。
三天前:发了一张图,通宵画地籍图的那张,配文“又画到三点”
再往上翻。
七天前: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猫猫探头的那种。下面有人回“探头干嘛,直接来”。
那是小周帮我妹发的那个表情包。我记得。
但我翻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七天前的消息,下面还有一个人回复。
一个头像。
灰的。
名字是一串字母,我没见过。
但那个名字的下面,显示的是:“成员不在群聊中”。
不在群聊中,但能回复?
我往上翻,找那条回复是什么。
找到了。
三个字:
“我还在”
我抬起头,看着我妹。
她也在看着我。
“你看见了吗?”
我没说话。
“哥,”她说,“你数一下,群里现在几个人?”
我数了。
头像,四个。
但那个灰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也在。
五个。
“这个人是谁?”
“你说呢?”
我看着那个灰的头像。名字是一串字母,但我认出来了。
是那个同学的名字缩写。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开始。”
“那为什么没人说过?”
“说了。”
我往上翻。翻到最早的群消息。
第一条,建群的时候,有人发了一句话:
“欢迎进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下面有一条回复。
灰的头像。
“谢谢”
再往下翻,第二天,又有一条。
“早啊”
再往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
灰的头像,每天发一条。
“今天天气不错”
“食堂人多”
“作业好多”
“晚安”
一直发。
发到某一天,突然停了。
我翻到那一天。
日期是三年前。
那个同学“转学”的那一天。
最后一条消息:
“我要走了”
下面有一条回复。不是我妹发的,是另一个头像,也是灰的。
“等你回来”
那个头像,我不认识。
但那个名字……
也是灰的。
也是“成员不在群聊中”。
八“陶晓。”
“嗯。”
“群里有多少个灰头像?”
她看着我。
“你数一下。”
我数了。
四个彩色头像。四个活人。
八个灰头像。
八个“成员不在群聊中”。
但他们的消息,每天都在。
每天都在发。
一直发到现在。
“他们都是谁?”
“你猜。”
我翻那些灰头像的消息。
有的说“下课了”,有的说“饿”,有的说“明天考试好紧张”。
有的发照片。黑白的。看不清是什么。
有的发语音。点不开。显示“文件已过期”。
有一个灰头像,发了一句话,就在今天下午。
“她来了”
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妹正在宿舍里,“想看看能不能看见她”。
我看着那个灰头像的名字。
是我妹。
灰的。
我抬起头。
我妹躺在床上,看着我。
“哥,”她说,“你看见我了吗?”
病房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灭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看见那个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只有一秒。
灯亮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我妹还在床上。输液管还在滴。墙上的影子,还是反的。
“陶晓。”
“嗯。”
“你是谁?”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你说呢?”
我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
“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我妹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角落的椅子,空了。
但墙上的人影,还在。
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