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长期记忆,往往具有狡猾的欺骗性。
它会擅自加上柔光滤镜,把那些原本普通的下午,渲染成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但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是唯一能证明「真正的栞」曾经存在过的锚点。
在那些无法入睡的、被主机风扇声填满的深夜里,我经常会强迫自己回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个夏天,比现在的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漫长,也要真实得多。
那时候,我们刚升上小学三年级。镇里小学的旧图书馆位于教学楼最顶层的一角,常年散发着一股由樟脑丸、旧纸张和发霉的木头混合而成的气味。那里的空调总是坏的,头顶上只有一架摇摇欲坠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绝望声响,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热空气。
因为图书管理员老师是个严苛的老太太,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她用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死死盯住,所以平时根本没有学生愿意去那里。
除了我和栞。
对于八九岁的我们来说,那个闷热、安静、几乎被时间遗忘的空间,是最好的避难所。
那天下午,阳光穿透没有拉严的窗帘,在布满划痕的木质长桌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柱。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翻滚。
我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做着数学练习册,汗水把衬衫的后背粘在了皮肤上。
坐在我对面的栞,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书架最底层,翻出了一本积满灰尘的旧书。
书名烫金的字迹已经斑驳剥落,勉强能认出几个字——《夏日停摆的钟楼》。
那是一本冷门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厚重青春科幻小说。栞把它平摊在桌面上,单手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看腻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坐在远处打瞌睡的管理员老师,然后冲我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把那本《夏日停摆的钟楼》沿着桌面,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我面前。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用手指了指书页,做了一个「看」的口型。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泛黄的纸张上。
起初,我什么也没发现。那只是密密麻麻的铅字排版。但我很快注意到,在其中一页的边缘,被人为地折出了一个微小的、不到两毫米的三角形折角。
顺着那个折角所在的书页找过去,在某个字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半月形的凹痕。
那是用女孩子的指甲,在略微用力的按压下,留在纸张上的物理痕迹。
我顺着她的指甲印,找到了第一个字:「好」。
我翻到下一页,果然,在书页的右下角,又找到了第二个微小的折角。顺着折角寻找,又是一个指甲印。
「热」。
我像个突然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心跳莫名地加快了。我顺着那些隐蔽的、只有在特定反光角度下才能看清的指甲印,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好」、「热」、「啊」、「想」、「吃」、「门」、「口」、「的」、「冰」、「棍」。
连起来是一句无聊的话。
但我却忍不住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拼命憋住笑意,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抬起头,栞正捂着嘴,肩膀同样在微微颤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在那个绝对禁止交谈的、令人窒息的旧图书馆里,年幼的栞,用最原始的物理破坏方式,发明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白盒协议」。
那是世界上最笨拙、也最浪漫的通信网络。它的传输速率极慢,载体是一本无人问津的旧书,加密方式是指甲的力度,而解密的唯一密钥,是我们彼此之间的默契。
那天下午,我拿过她手里的圆珠笔,拔掉笔帽,用笔尖圆润的尾部,在《夏日停摆的钟楼》的后面几页里,艰难地留下了我的回复。
「下」、「课」、「我」、「请」、「你」。
当栞顺着折角读懂了我的回复时,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从那天起,《夏日停摆的钟楼》就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信箱。我们将它藏在历史类书架最偏僻的角落,每天下午,我们都会在里面留下各种毫无营养的对话。
「今天数学老师的假发好像歪了。」
「晚饭不想吃青椒。」
「周末去不去河边抓龙虾?」
那些指甲印和折角,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本旧书,也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我们共同度过的初中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