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我首先闻到的,是阳光晒过棉被后那种暖烘烘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制氧机单调的嗡嗡声,也没有隔壁床病友痛苦的呻吟。
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带着碎花图案的吊灯,过了好几秒钟,昨天下午医生查房时那句仿佛带着回音的话,才再次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奇迹啊。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你可以出院了,栞。」
我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掀开身上的空调被。
我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真实的、略带微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导到头顶。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樟树叶被阳光炙烤后的清香。
「真的……全好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样沉重,但现在,每一次心跳都强健有力,呼吸顺畅得不可思议。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桌旁,但在准备洗漱之前,我的目光却本能地落在了书架的第二层。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封面有些脱线的旧书——《夏日停摆的钟楼》。
一种莫名的、仿佛溺水之人渴望抓住浮木般的冲动,驱使着我伸出手,将它抽了出来。我没有翻开去细看里面的文字内容,只是闭上眼睛,用左手的食指指尖,顺着书页的边缘,贪恋地一点点抚摸过去。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半月形印记。
那是十五岁那年,我为了防止自己有一天「忘记一切」,而在这本书里刻下的专属暗号。
当指尖传来那些真实的、熟悉的物理触感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只要这些刻痕还在,这个世界就是坚固的,我和透的约定就是牢不可破的。
我微笑着将书重新放回书架。
我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捕兽夹的小鹿,几步跑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盛夏毫无保留的阳光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了起来。窗外的蝉鸣声吵闹得有些过分,但在此时的我听来,简直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太好了……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我忍不住在房间里转了个圈,然后跑到穿衣镜前,熟练地用皮筋把及肩的黑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彩的女孩,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换上衣服,跑出门去见透。
今天是我重获新生的第一天,也是我和透约好一起出去玩的日子。窗外的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树上的蝉鸣也太热烈了,仿佛在催促我快点出门。
「赶紧准备啦!」
我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精神彻底振作起来。洗漱完毕后,我轻快地跑到楼下,迅速吃完了妈妈留在餐桌上的早饭。接着,我重新跑回房间,打开衣柜,拿出了那件我最喜欢的、洗得微微发白的纯白色连衣裙。
此时的我,满心欢喜地幻想着一会儿在坡道下见到透时,他会露出怎样惊讶和开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