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年的初夏,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新书本的油墨味,以及宽大的旧式校服被阳光暴晒后产生的、略带干燥的棉布气息。
升入小镇唯一的初中后,我和栞第一次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我在一楼的A班,她在二楼的C班。
对于十二三岁的年纪来说,隔着一层楼梯,就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轻易跨越的银河。那个时候的男生女生,已经开始学会了在走廊上刻意保持距离,学会了在人群中掩饰自己过于熟稔的目光。
栞适应新环境的速度,比我快得多。
她长得好看,性格又开朗,开学不到一个月,身边就已经围满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
每当课间操或者午休的时候,我经常能在一楼的走廊里,仰起头看到她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她穿着那套对她来说还有些稍微偏大的水手服,微风吹动着她及肩的黑发。她总是和身边的新朋友笑作一团,清澈的眼底盛满了细碎的阳光,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偶尔,她的视线会扫过一楼的人群。当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时,她会隐蔽地冲我眨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微妙的、混杂着一点点失落和酸涩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曾经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养在玻璃罐里的漂亮蝴蝶,突然飞进了一个更广阔的花园里。我替她开心,却又害怕自己会被她留在原地。
这种幼稚的不安,在某天下午达到了顶峰。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背着书包,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初中部的综合图书馆。
这里的图书馆比小学大得多,一排排高耸的金属书架像迷宫一样让人眼花缭乱。我绕开了那些挤满了借阅流行小说和漫画的人群,径直走向了位于最深处、常年没有阳光照进来的外国文学区。
在倒数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蹲下身,在一排落满灰尘的厚重精装书中间,准确地抽出了一本封面斑驳的旧书——《夏日停摆的钟楼》。
这是我们从小学的旧图书室里偷偷「转移」过来的。在开学的第一天,我们就把它藏在了初中图书馆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作为我们在新地盘上的「秘密基地」。
我熟练地翻开书页。
在第105页的右下角,我摸到了一个微小的、新折出来的三角形折角。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我将书页迎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顺着折角的高度,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纸张的纹理。
在略显粗糙的纸面上,我摸到了一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半月形的指甲凹痕。
因为已经有四年的「加密经验」,她现在的力道控制得完美,如果不刻意去摸,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我顺着那些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拼凑着。
「水」、「手」、「服」、「的」、「领」、「结」、「好」、「难」、「打」。
「数」、「学」、「老」、「师」、「的」、「口」、「音」、「好」、「怪」。
前面几句,依然是她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的日常吐槽。那些在一楼仰望她时产生的不安感,随着指尖的触摸,开始一点点消散。
我继续往后翻。在隔了几页的地方,我又摸到了新的凹痕。
这一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今」、「天」、「要」、「下」、「雨」、「了」。
「没」、「带」、「伞」。
「车」、「棚」、「等」、「我」。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图书馆高高的气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晴朗的初夏天空已经阴沉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正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合上书,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回原位,然后抓起书包,疯了一样地朝着一楼的自行车棚跑去。
夏天的阵雨来得猛烈,整个校园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当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昏暗的自行车棚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栞孤零零地站在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旁,双手背在身后,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积水。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她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略显宽大的黑色雨伞,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初夏的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好慢啊,透。」她跳过地上的水洼,轻快地走到我伞下,自然地伸手抓住了我校服的袖口,「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朋友,就不管在二楼受苦的我了呢。」
「谁管你啊,笨蛋。」我把伞柄往她那边倾斜了一大半,任由雨水打湿我另一侧的肩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那是初一的夏天。
即使我们换了新的学校,穿上了陌生的校服,被分到了不同的楼层。
但只要那本藏在书架最底层的旧书还在,只要那些刻在纸张纹理里的指甲印还在。
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