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绝美却又惨烈的日出,仿佛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隐形伤疤,被刻在了这个沙盒的底层代码里。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已经陪她度过了第一千一百次、一千两百次循环。自从那次我从防波堤上落荒而逃之后,栞的身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变化。
她的记忆依然每天都会被准时清空。每天早晨,她依然会带着那副喜悦的表情醒来。
但是,她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表情,开始偏离了过去三年里建立起来的概率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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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次循环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我们逛完了小镇的旧书店,沿着蝉鸣聒噪的街道往回走。路过神社前的石阶时,她提议想喝冰镇的大麦茶。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坡道下面的自动贩卖机买。」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拐角,对她说道。
「嗯,快去快回哦。」她坐在神社鸟居下的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朝我挥了挥手。
那个自动贩卖机就在拐角后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在过去的几千次模拟中,我无数次把她留在这个石阶上。根据后台的数据记录,在我离开的这大约一分钟里,她通常会无聊地数着台阶上的蚂蚁,或者仰起头观察树冠缝隙里的流云。
那一天,我投下硬币,拿了两罐冰镇大麦茶,转身走回拐角。
从我离开她的视线,到我再次出现,中间只隔了短短的四十五秒。
但当我走过拐角,重新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栞没有在看云,也没有在看蚂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她依然待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但她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消失的那个拐角。
那是一种安静的、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慌乱。她没有哭闹,没有四处奔跑寻找,她只是像一座即将碎裂的玻璃雕像一样,独自站在树荫下,默默地承受着某种仿佛要将她吞噬的巨大恐慌。
当我拿着两罐大麦茶,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那股紧绷到极点的力道从她身上瞬间抽离。她悄悄地、克制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买到了。」我强压下心头那种针扎般的刺痛,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其中一罐贴在她的脸颊上,「怎么站起来了?是不是等急了?」
「……太冰啦!」她缩了一下脖子,接过易拉罐,嘴角重新扬起那个我熟悉的、明媚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有抱怨。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也没有说自己刚才有多害怕。
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正冒着冷气的水珠,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蝉鸣掩盖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我还以为……透会突然就不见了呢。」
「怎么会呢。去买个水而已。」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易拉罐贴在胸口。
在接下来的回程路上,她依然像平时一样叽叽喳喳地和我聊着天。但我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致命的「偏移」。
她走在我的身侧,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走在前面,而是小心地、将自己的影子与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每隔不到一分钟,她的视线就会隐蔽地、快速地向我这边瞥一眼。
只要我稍微落后半步,或者视线离开了她,她就会立刻停下脚步,安静地等我跟上来。
她的大脑是一张每天都会被漂白的白纸。可是,那些我以为已经被重置彻底抹除的绝望——那个在黎明破晓前,挣脱了她的手,把她一个人丢在末日里的背影——却像某种顽固的底片,正一次又一次地从潜意识的深处曝光出来。
她不记得我曾经抛弃过她。但她的灵魂,却在本能地、克制地恐惧着我的消失。
面对这种安静的依赖和担忧,坐在房间监控屏幕前的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寸一寸地绞碎。
而这种潜意识里的「偏移」,在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次循环的那个黄昏,终于以一种打破了沙盒物理法则的方式,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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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天空被晚霞烧得如同滴血一般。
我像往常一样,把栞送到了她家院子的铁栅栏门前。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炖煮汉堡排的香气。
「今天也很开心。透,早点回去休息哦。」她站在门后,背着双手,对我露出了那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嗯,明天见。」
「明天见啦!」
伴随着大门合上的轻响,那份属于她的鲜活温度再次被隔绝。我站在空荡荡的虚拟街道上,看着二楼她房间的灯光亮起。
按照惯例,在这个距离系统强制重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点,我通常会调出管理员面板,静静地注视着她折完那只当天的千纸鹤,然后结束这一天。
就在我准备像往常一样隐去身形、切入上帝视角的时候。
一阵突兀的震动和单调的电子铃声,突然打破了虚拟街道的死寂。
「嗡——嗡——」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产生了一些的认知错乱。我下意识地以为是现实世界里,公司的主管或者某个同事打来的电话。
我穿着那套沉重的高精度体感服,坐在昏暗的出租公寓里,烦躁地伸手去摸现实中外套的口袋。
粗糙的布料,空荡荡的触感。现实中的手机根本没有响,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嗡——嗡——」
铃声还在继续。我猛地僵住了,视线慢慢下移。
声音,是从我在虚拟世界里的裤子口袋中传出来的。
在沙盒的物理引擎里,为了追求绝对的真实,我确实为我们两人都生成了十七岁时使用的那款旧式翻盖手机。但在过去的一千三百二十六个日夜里,它从来没有响过。因为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活人」的孤岛上,根本没有通信的必要。
我颤抖着手,从虚拟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黑色的翻盖手机。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荧光绿色。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熟悉的单字:
「栞」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大拇指僵硬地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喂?」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十七岁少年,「栞?怎么了?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在外面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只有微弱的、像是某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呼吸声。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她房间里,那个NPC母亲在楼下厨房里切菜的背景音。
「栞?」我再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手心里全是冷汗,「发生什么事了吗?」
「透……」
她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过来。非常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却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沙哑。
「我在。」我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透……」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
隔着沙盒里那微弱的电子底噪,我听到了她极力压抑的、微微颤抖的鼻音。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我呆呆地站在虚拟的街灯下,手机贴在耳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几乎要破音的嗓音勉强维持着笑意,「我们五分钟前才刚刚在门口分开,不是吗?」
是啊,我们五分钟前才刚刚分开。今天一整天,我都陪在她的身边。我们一起吃了刨冰,一起骑了自行车,一起走过了那段长长的防波堤。
在她的「绝对认知」里,我是那个从未离开过她的青梅竹马。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才刚刚分开。」
电话那头的栞,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哽咽。她似乎正蜷缩在床角的某个地方,用力地抓着手机。
「明明你今天一整天都在陪着我,明明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你刚才对我笑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种仿佛要将她淹没的悲伤,顺着冰冷的代码,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我的神经末梢。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就好像,在这个夏天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地方……我们就已经分开了。」
「透……我真的,好想你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现实中的我,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没有发出近乎崩溃的呜咽。
她没有觉醒。她没有想起七年前那个刺鼻的病房,也没有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残酷的日出。在那八百六十亿个被物理锁死的只读快照里,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
可是,即使大脑被清空了一千三百二十七次。
即使关于我懦弱逃跑的所有画面都被系统重置了。
她的灵魂深处,却依然刻下了这道名为「思念」的伤痕。这种思念超越了代码的限制,超越了一天的物理法则,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痛觉。
她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七年。她只知道,在某个连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深渊里,她已经失去了我很久,很久。
「……我也是。」
我仰起头,看着虚拟世界里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栞,我也是……好想,好想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微弱而安心的叹息。
几分钟后,系统的强制重置程序如期而至。世界再次在我的眼前崩塌、清空。
但那句跨越了生死与代码的「我好想你」,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永远地、死死地钉进了我的心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