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伴随着初中毕业典礼的结束,一种名为「长大」的无形焦虑,开始在小镇闷热的空气里悄然蔓延。
即使我和栞已经确定会升入同一所高中,但那个夏天的蝉鸣听起来,依然带着一丝不知来由的急躁与不安。
七月中旬的一个黄昏,为了逃避家里沉闷的冷气和关于未来的唠叨,我们像往常一样,顺着生锈的铁扶手,偷偷溜进了小镇郊外那座废弃的旧钟楼顶层。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材和机油的气味。阳光穿透布满灰尘的彩色玻璃,在那些巨大而静止的废弃齿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栞坐在那个最大的黄铜齿轮边缘,双腿悬空轻轻晃动着。她的膝盖上,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本陪伴了我们整整六年的、封面已经有些脱线的《夏日停摆的钟楼》。
「呐,透。」她突然停下了晃动的双腿,目光看着彩色玻璃外被染成橘红色的晚霞,「你说,人长大以后,真的会把以前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谁知道呢。」我靠在一根生锈的铁柱上,漫不经心地回答,「大概大脑的容量也是有限的吧,装了新的东西,旧的东西就会被挤出去。」
「我不喜欢那样。」
她微微皱起眉头,视线落在脚下那些巨大而冰冷的废弃齿轮上。
「按部就班地长大,按部就班地遗忘,就好像人生是一本早就被写死的无聊剧本,我们只能机械地顺着既定的台词往下念一样。」
「那有什么办法?」我看着那些齿轮耸了耸肩,「普通人的生活,本来就是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转的。」
「当然有办法打破它呀。」她转过头,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与笃定,「打破剧本的方式,就是去做不寻常的事。如果在某个决定命运的瞬间,你偏偏去选那个自己下意识绝对不会选的答案……只要做出了完全违背设定的反应,那所谓的既定剧本,自然就会崩溃了吧?」
我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笑,只当这是她初中毕业后还没完全褪去的中二幻想。
她没有理会我的笑意,而是低头翻开了膝盖上的那本旧书。翻到书页的后半部分时,纸张的表面已经因为密密麻麻的半月形指甲凹痕,变得有些起伏不平。
她伸出左手食指,顺着那些凹痕,眷恋地、一点一点地抚摸着。
「就像小说和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演吗?女主角突然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或者出了车祸,然后把最重要的人忘得一干二净。然后主角们只能哭哭啼啼地,顺着悲剧的剧本走向结局。」她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钟楼里显得异常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那种事,大脑被彻底清空了……」
「别胡说八道,多不吉利。」我打断了她。
「我是说如果嘛!」她有些执拗地提高了音量,然后把那本旧书举到我面前,像是举着一面绝对不会倒下的旗帜。
「我想过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算我的大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我连透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只要这本《夏日停摆的钟楼》还在,只要让我摸到这些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甚至有些悲壮的光芒。
「我的手指,绝对会替我想起一切的。」
她把书重新抱回怀里,像是许下了一个庄重的誓言。
「所以,我们约定好了哦,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你忘了,你一定要把这本书塞到我手里。只要这些刻在纸上的痕迹还在,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是十五岁的初夏,在这座废弃的钟楼里,她带着属于少女的天真和执拗,对我下达的绝对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