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蝉鸣，橘红色的晚霞。
双棍的苏打冰棒在阳光下融化，滴落在柏油马路上。
透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然后，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闪烁、扭曲。
刺耳的平交道口警报声……生锈的铁丝网……海浪拍打消波块的巨响……
「不要——！」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一样在胸腔里狂跳，大口大口的空气被贪婪地吸进肺里。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竟然沾上了一点冰凉的水渍。
我哭了？
为什么会哭？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漫长，又混乱的梦。梦里有很多个夏天，有很多个不同的透，还有一种仿佛要把灵魂都撕裂的痛楚。
可是，当意识接触到现实空气的那一瞬间，那些梦境的碎片就像是在阳光下暴晒的雪花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我的脑海中迅速融化、消失。不到几秒钟，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心悸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睁开眼的时候，我首先闻到的，是阳光晒过棉被后那种暖烘烘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制氧机单调的嗡嗡声，也没有隔壁床病友痛苦的呻吟。
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带着碎花图案的吊灯，过了好几秒钟，昨天下午医生查房时那句仿佛带着回音的话，才再次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奇迹啊。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你可以出院了，栞。」
我一把掀开身上的空调被。
我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真实的、略带微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导到头顶。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樟树叶被阳光炙烤后的清香。
「真的……全好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样沉重，但现在，每一次心跳都强健有力，呼吸顺畅得不可思议。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桌旁，但在准备洗漱之前，我的目光却本能地落在了书架的第二层。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封面有些脱线的旧书——《夏日停摆的钟楼》。
一种莫名的、仿佛溺水之人渴望抓住浮木般的冲动，驱使着我伸出手，将它抽了出来。我没有翻开去细看里面的文字内容，只是闭上眼睛，用左手的食指指尖，顺着书页的边缘，贪恋地一点点抚摸过去。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半月形印记。
那是十五岁那年，我为了防止自己有一天「忘记一切」，而在这本书里刻下的专属暗号。
当指尖传来那些真实的、熟悉的物理触感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只要这些刻痕还在，这个世界就是坚固的，我和透的约定就是牢不可破的。
我微笑着将书重新放回书架。
我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捕兽夹的小鹿，几步跑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盛夏毫无保留的阳光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了起来。窗外的蝉鸣声吵闹得有些过分，但在此时的我听来，简直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刚才梦境残留的那一丝心悸，在这样热烈的阳光下，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太好了……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我忍不住在房间里转了个圈，然后跑到穿衣镜前，熟练地用皮筋把及肩的黑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彩的女孩，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换上衣服，跑出门去见透。
就在我转身准备下楼洗漱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生硬地停顿在了原地。
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书桌的右上角。
「……哎？」
我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呢喃。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脚底板，一点点地爬上了我的脊背。
在书桌台灯的旁边，放着那个住院前妈妈为了装糖果买的透明玻璃罐。
但此时此刻，那个罐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它被彻底淹没在了一座「山」里。
那是一座由无数只五颜六色的迷你千纸鹤堆砌而成的小山。它们密密麻麻地、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玻璃罐。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成百上千只纸鹤堆在玻璃罐里，有些马上就要溢出罐口。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停滞，茫然地走过去，从那座庞大得令人感到窒息的「小山」最顶端，轻轻拈起了一只蓝色的纸鹤。
折痕的力度，鸟喙处习惯性的微小内折，翅膀展开的独特角度……绝对是我自己亲手折出来的。这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连我左手食指发力时的微小偏差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吧？
我在医院里为了祈求平安，确实每天晚上都会折一只纸鹤。可是，直到昨天出院为止，我满打满算也只折了不到十只而已啊……
眼前这一座小山，粗略看过去，起码有上百……不，甚至上千只了。
「难道是妈妈昨天帮我收拾病房的时候，把它们带回来，然后又往里面添了很多新的？」
我拿着那只纸鹤，本能地想要用那个曾经说服过自己的借口来解释。但是，看着那如同坟墓般堆积在桌面上的庞大数量，这个借口显得苍白无力。谁会无缘无故在一夜之间折上千只带有别人习惯的纸鹤？
梦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夹杂着恐慌和绝望的心悸感，像是一根根极细的刺，突然重新扎破了阳光的伪装，刺痛了我的神经。
这里面绝对隐藏着某个庞大的、不合逻辑的黑洞。
可是……
窗外的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树上的蝉鸣也太热烈了。
今天是我重获新生的第一天，是我期盼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和透一起出去玩的日子。如果我去深究这些纸鹤的来历，如果我去正视内心深处那种没来由的恐惧，我总觉得……这个好不容易才降临的、完美的早晨，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彻底碎掉。
我不想那样。我绝对不要那样。
「算了不管了！赶紧准备啦！」
我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强行将视线从那堆纸鹤上移开，把那丝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违和感死死地压回了心底。
洗漱完毕后，我轻快地跑到楼下，迅速吃完了妈妈留在餐桌上的早饭。接着，我重新跑回房间，打开衣柜，拿出了那件我最喜欢的、洗得微微发白的纯白色连衣裙。
可是，即使我已经换好了衣服，即使我满心欢喜地幻想着一会儿在坡道下见到透时，他会露出怎样惊讶和开心的表情……
我的眼角余光，依然无法完全忽视书桌上那座五颜六色的、沉默地注视着我的千纸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