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废弃钟楼的那次循环,现实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我从未让沙盒里的那个世界独自空转过哪怕一天。无论现实中我是生病、加班,还是疲惫到几乎要昏厥,我都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准时戴上那台沉重的头显,去赴那场永远停留在八月三十一日的约会。
那是我的赎罪,也是我苟延残喘的唯一支柱。
但现在,那台黑色的VR设备就像是一件沾满了鲜血的刑具,静静地躺在出租公寓昏暗的书桌上。主机的散热风扇依然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提示着那个虚拟的微缩世界正在后台完美地运行着。
我却不敢再触碰它哪怕一下。
理智清楚地告诉我,根本不需要感到如此恐惧。
在那几分钟的崩坏期结束后,系统底层的强制重置程序绝对已经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全盘清洗。废弃钟楼的废墟被重置成了完好的建筑,地上的血迹被彻底抹除。
而栞,也在那个被阳光填满的早晨重新醒来。
她的大脑里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关于钢筋穿透身体的画面,不会记得我口中吐出的鲜血,更不会记得那个天空碎裂、万物化为数据乱码的地狱。
现在的她,一定正穿着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纯白色连衣裙,站在那个长长的坡道下面。她一定正背着双手,踮起脚尖,满心欢喜地幻想着一会儿见到我时,要对我说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还在那里等我。
可是,我却像个被抽干了脊髓的懦夫一样,把自己反锁在现实的房间里,连直视显示器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几分钟的空白倒计时,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我的脑膜上疯狂地刮擦。
在那失去了「主机」控制、注定要走向毁灭的四分多钟里,她是怎么度过的?
面对着一具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冰冷躯壳,面对着那个分崩离析的虚拟末日,她那颗刚刚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生的心脏,究竟承受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撕裂?
她有没有试图用她那件干净的白裙子,去堵住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由代码生成的巨大伤口? 她有没有在崩塌的齿轮堆里,紧紧地抱着我渐渐僵硬的身体,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天空化为灰白色的马赛克、重力开始失效的最后一秒,她到底是带着怎样的绝望,迎接了那场将她彻底抹杀的黑暗?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因为在她最害怕、最绝望,最需要有人紧紧抱住她的时候。我为了逃避那种看着她痛苦而产生的负罪感,亲手切断了连接。
我以为我是在为了寻找她的「可能性」而进行残酷的试探。但直到这一刻,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满脸胡茬的自己,我才彻底看清了事实。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冷酷的造物主。
我依然是七年前那个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门外,听着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却连推开门去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的勇气都没有的、自私的胆小鬼。
我害怕面对离别。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虚拟的沙盒里。我永远都只会在悲剧降临的前一秒,卑劣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全都留给那个独自留在原地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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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跑。
如果我现在停下,如果我再也不踏入那个世界,那么在废弃钟楼里那几分钟的地狱,那场她孤立无援的绝望,就真的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虐杀。
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必须去确认,那种极端的刺激,是否真的在她的灵魂深处,留下了足以打破轮回的神经元突触。我必须去看看,她那被清空的大脑里,是否残存着某种连代码都无法抹除的「可能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双手用力地在裤腿上擦干冷汗,然后重新拿起了那台沉重的头显,按下了连接键。
随着视神经的短暂失重,熟悉的蝉鸣声和夏日刺眼的阳光再次将我包裹。
我在那个长长的坡道下方站定。
在过去的一千多次循环里,这段早晨的剧本有着绝对精确的时间轴。当我走到这个特定的坐标,抬头看向那扇铁栅栏门时,栞一定会在三秒钟之内推开门。她会穿着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纯白色连衣裙,像一阵充满生机的风一样,带着重获新生的狂喜跑到我面前。
我在心里默默倒数。三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
紧闭的大门毫无动静。二楼她房间的窗户也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院子里的樟树叶在夏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极度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系统崩溃了吗?还是说,上次那长达数分钟的死亡延迟,彻底摧毁了她的人物模型数据,导致她今天根本无法「刷新」出来?
就在我手脚冰凉,几乎要忍不住调出管理员面板,强行干预后台底层代码的时候。
「咔嗒」一声轻响。
那扇熟悉的铁门终于被推开了。
「抱歉抱歉,透,等很久了吧?」
栞的声音依然像风铃一样清脆,带着一点点急促的喘息。但当我抬起头,看清眼前那个顺着坡道跑下来的女孩的瞬间,我只觉得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在此刻彻底停滞了。
她没有穿那件纯白色的连衣裙。
在过去上千个「重获新生」的早晨,那件白裙子是她绝对不可撼动的初始选择,代表着她对脱离病房的纯粹喜悦。可是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栞,竟然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无袖夏装,搭配着一条浅灰色的百褶裙,头上还戴着一顶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系着藏青色丝带的麦秆草帽。
这不是系统随机生成的装扮。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我存在沙盒衣柜的底层数据库里,属于「未来」、属于「其他日子」的储备贴图。
「怎么啦?盯着我看这么久。」
她跑到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帽檐,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生动的、不自然的微红。
「虽然说今天是出院的第一天……但早上换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件白裙子看起来太像病号服了。」她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感,「既然是和透一起出门,总觉得……应该稍微打扮一下。想让你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我。」
我的大脑里仿佛发出了过载的轰鸣。她前所未有地让我等了她整整五分钟。而这五分钟庞大的计算量,她竟然全部用来在穿衣镜前犹豫、比较。她推翻了底层代码赋予她的「绝对出厂设置」,硬生生地凭借着潜意识里那一丝不可名状的直觉,为我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衣服。
在这座注定要在今晚被格式化的虚拟监牢里,她竟然开始为了「我」,而不是为了「世界」,去追求一种名为「改变」的微小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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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这身淡蓝色夏装的栞,不仅打破了出厂贴图的绝对设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更是彻底推翻了过去循环的固定路线。
没有海边,没有学校的天台,也没有去追逐那些象征着「重获自由」的广阔风景。
她拉着我,自然地走进了小镇商业街里那家平时连NPC都很少光顾的家居杂货铺。
在过去的上千个早晨,她总是急于去确认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可是今天,她却推着一辆生锈的超市购物车,在狭窄的货架间走走停停。她会拿起两个底部印着不同碎花图案的陶瓷马克杯,凑到我面前,认真地问我哪一个更适合放在我家出租公寓的书桌上;她会在卖园艺用品的角落蹲下身,摸着一袋营养土,兴致勃勃地和我讨论如果要在她家院子里种小番茄,应该买多大尺寸的红陶花盆。
「透,你看这个竹编的防蚊帐是不是很可爱?夏天晚上放在桌子上罩住西瓜刚好哎!」她举着一个像小伞一样的网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在这个由零和一构筑的沙盒里,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潜意识创伤而带来的恐惧,也没有刻意去避开那些我曾经惨死的平交道口或国道岔路。
她的步调轻快,笑容明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浓郁的生活气息。
但在我这双注视了她三年的眼睛里,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琐事,却带来了比任何系统崩溃都要猛烈的灵魂震撼。
因为买成对的马克杯、挑选种番茄的花盆、买用来罩住隔夜西瓜的防蚊帐……这些根本不是为了「今天」而存在的行为。这是一个人在潜意识里,为了「漫长的明天」、为了「以后连绵不断的生活」在做着具体的准备。
哪怕她的大脑在每天凌晨都会被物理清空,哪怕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九月一日。
但那场钟楼里的地狱延迟,以及那些在潜意识深处不断累积的失去我的恐慌,似乎在生理层面上彻底改变了她的生存本能。她的灵魂不再满足于仅仅「活在当下」,她正在贪婪地、用一种最充满生活气息的方式,试图在这个脆弱的世界里生根发芽,试图去抓取一个有我的未来。
我就这样近乎贪婪地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在每一个货架前流连忘返,心脏被一种酸楚的温柔填满。
然而,这种彻底偏离了程序的日常,在下午五点刚过的时候,迎来了最让我猝不及防的断点。
太阳还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际,所谓的逢魔时刻还没有真正到来,天边的晚霞只是刚刚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橘色。
按照过去一千多次的数据记录,栞对这个世界有着强烈的眷恋。她一定会拉着我在外面一直待到六点半,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直到她家厨房里准时飘出NPC母亲炖煮汉堡排的香气,她才会依依不舍地走到铁门前,对我说出那句「明天见」。
但今天,当我们拎着一小袋杂货,路过那个有着秋千的街心公园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透。」
她转过身,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了刚才在杂货铺里的那种兴奋,而是透着一种安静的沉淀。
「我们今天……早点回家好不好?」
「哎?」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上的虚拟时间。五点十五分。「现在吗?可是离吃晚饭还有将近一个多小时……是不是走累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把被微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挽到耳后。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罕见的迫切与清明。
「不是累了。」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的凉鞋,声音变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好,和透一起逛杂货店也非常非常开心……但是,我现在只是想稍微早一点回房间去休息,毕竟身体才刚恢复嘛,还是爱惜一点身体比较好。」
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
「……好啊。」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用一种轻微、却又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回答了她。
在那一刻,我没有追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也没有挽留。我只是像一个小心翼翼捧着某种易碎品的信徒,陪着她提前踏上了回家的那条长长的坡道。
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站在她家院子的铁栅栏门外,看着她匆匆挥了挥手,便转身跑进屋子,随之而来的是大门被紧紧关上的轻响。
按照过去三年的习惯,在接下来直到系统重置前的这段时间里,我都会调出管理员面板,将视角切换到她房间的隐形摄像头,静静地注视着她折完当天的千纸鹤,以此来度过那段难熬的时光。
今天,我也习惯性地抬起了手,在虚空中唤出了那道半透明的控制台。
只要我的指尖轻轻点下那个代表着「权限覆写」的执行键,墙壁、门板,一切物理障碍都会在我的视网膜上化为透明,她在那间卧室里无论做着什么,都会像显微镜下的标本一样向我敞开。
可是,我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被绝对锁死在既定程序里的她,我或许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以上帝视角去旁观。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她跨越了一千多次循环、经历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暗流汹涌后,好不容易才凭借着自己的灵魂,挣脱出来的、完全未知的轨迹。
她有了一件「必须趁着还记得时去做的重要的事情」。她有了不想让我参与,或者说,有了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与个人空间。
如果我现在动用管理员的特权去偷看,去把她此刻的挣扎、努力和背着我偷偷做下的决定,重新降维成控制台上的一组组冰冷的数据参数……那简直是对她这份「可能性」最大的亵渎。
既然她在这个沙盒里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志,那我就应该退回到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去尊重她的隐私、尊重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默默地注视着那块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控制面板,最终,释然地笑了一下。
「随你喜欢吧,栞。」
我放下了手,指尖轻轻一划,彻底关闭了所有的监控和后台权限。
我就这样安静地靠在铁栅栏门外的砖墙上,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在夏日渐渐沉下来的夕阳里,做了一个不再去干涉、也不再去偷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