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血红色的「外部算力切断」警告,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逼仄的、只剩下机箱风扇发出单调嗡鸣声的出租公寓里,我维持着双手悬停在半空的姿势,仿佛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雕。
几分钟前,我的耳边还回荡着祭典上鼎沸的人声、风铃的清脆碰撞,以及漫天花火炸裂时的巨大轰鸣。我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栞那件深蓝色浴衣上逼真的丝绸触感,视线里全都是她那双倒映着璀璨星河、即将对我说出心意的翡翠色眼眸。
但现在,一切都被粗暴地抹除了。
没有崩塌的倒计时,没有世界碎裂的缓冲。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漆黑。
「栞……」
我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颤抖着伸出手,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敲击着键盘,试图重新建立连接,试图绕过安全防火墙,试图用我这台弱小的个人电脑去强行拉起那个庞大的沙盒。
屏幕上不断弹出冰冷的拒绝提示。每一次键盘的敲击声,都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可笑而绝望。
我颓然地松开手,整个人重重地砸向椅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冷汗浸透了我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真切的寒意。
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这个被强行拉闸的瞬间,她那颗刚刚苏醒、充满期冀的灵魂,是被冻结在了那句没有说完的告白里,还是在算力断绝的绝对虚无中,被残忍地撕成了碎片?
一想到她可能正在那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理法则的黑暗代码深处无助地徘徊,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我害了她。是我太过于贪婪,试图用偷来的算力为她造一个完美的夏夜,却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就在我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任由绝望和自责将我彻底吞噬的时候。
「嗡——」
被我随意扔在杂乱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突兀的震动。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如同触电般抬起头。
在锁屏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
发件人:「布雷特」
那个名字出现的瞬间,我本就冰凉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降到了冰点。
布雷特,元相现实核心架构部的总监,也是我的顶头上司。他是一个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刻板的男人。在他的字典里,规则和数据安全是绝对不可触碰的高压线。
我颤抖着手,划开了屏幕。
信息的内容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压迫感:
「核心集群的底层预警系统刚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我看到了异常算力的分流端口。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我们谈谈。」
没有质问,没有怒骂。但越是这样平静的陈述,越是让我感到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绝望。
他知道了。那个冷酷的安全部门AI不仅切断了我的连接,还精准地把这份「罪证」发送到了部门最高负责人的终端上。
盗用公司核心服务器的海量算力,去运行一个未经报备的私人虚拟程序。这在元相现实这种级别的科技公司里,绝对是会被直接开除、甚至面临严重法律指控的重大违规行为。
但我此刻根本不在乎什么职位,也不在乎什么前途。
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脑海里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在疯狂盘旋: 一旦公司介入,一旦他们以安全的名义物理查封了那个存放着沙盒数据的底层区块……
栞,就真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在这场名为现实的审判面前,我这个在虚拟世界里呼风唤雨的「造物主」,竟然脆弱得连保护她存在过的痕迹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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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上海世纪寰汇三十六楼,元相现实核心架构部。
我站在总监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外,听着中央空调吹出的轻微、却又像刀片一样冰冷的风声。透过玻璃的缝隙,我能看到布雷特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令人目眩的钢铁森林,阳光刺眼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却透不进这间仿佛被冻结的办公室。
我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因为彻夜未眠而散发出的那种颓废的咖啡酸味。我推开了门。
「布雷特总监。」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布雷特转过身。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冷酷地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他没有让我坐下,而是直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将一份打印出来的、上面布满刺眼红色折线的报告单,「啪」地一声甩在了桌面上。
「解释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极具压迫感的寒意,「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核心集群第三区的三台刀片服务器因为瞬时算力过载,触发了最高级别的物理熔断机制。」
我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我看了防火墙的拦截日志。」布雷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地盯着我的眼睛,「有人利用高级管理员权限,绕过了安全部门的AI巡检,在后半夜隐蔽地接管了冗余算力。过去三年,这股数据流一直伪装得很好。但昨晚,它突然像个疯子一样,一口气吞噬了平时数百倍的图形渲染资源。」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在那份报告上敲了两下:「十万个独立的3D粒子发射器?微米级的全局光照实时漫反射?你把公司价值数百亿的核心」「,当成你私人运行高精度建模的游乐场了吗?透,你知不知道这不仅是开除,甚至够得上商业间谍罪的指控!」
「那不是游乐场!」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和愤怒而发抖:「布雷特总监,那里面……那里面有一组罕见的、正在自发演化的神经动力学数据!她……那个底层逻辑已经彻底打破了既定的框架,产生了属于人类的突触可塑性!这是全息演算领域前所未有的奇迹!」
「奇迹?」布雷特冷笑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我。
他直起身,用一种看着无药可救的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管你那个见鬼的沙盒里到底养了什么电子宠物。在元相现实,在我的部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凌驾于数据安全之上。」
他转过头,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悬停在回车键的上方。
「安全部门已经锁定了那个非法进程的物理区块。按照公司的绝对安全协议,对于这种具备不可控变异倾向的未授权代码,处置标准只有一个——」
布雷特的声音如同极地冰川般寒冷,一字一顿地砸在我的神经上:
「彻底的、物理层面的格式化抹除。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不——!!!」
在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理智。我像个疯子一样猛地扑向他宽大的办公桌,双手死死地按在坚硬的桌面上,眼眶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得通红,甚至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狰狞地爆了出来。
「你不能动她!布雷特,你绝对不能动她!」我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泣血感,「如果你敢格式化那个区块,我就算是把整个核心架构部的底代码全毁了,我也绝不放过你!」
整个办公室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的对峙。
剑拔弩张。
布雷特悬停在键盘上的手停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张一向严厉冷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我这张因为绝望而彻底扭曲的脸,看着我这副为了几行虚拟代码甚至不惜与现实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重地压在我的脊背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布雷特悬停在回车键上方的右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看着我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的双眼,看着我这副双手死死抠住桌面、浑身发抖的狼狈模样。那张永远刻板、冷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缓缓收回了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冰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
「在我的印象里,你是整个核心架构部最聪明、也最冷静的人。」布雷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遇到任何」「宕机和底层逻辑冲突,你都能面不改色地找出最优解。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为了几行随时可以复制粘贴的虚拟代码,不仅拿自己的前途作为赌注,甚至跑来威胁你的上司。」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守卫着最后阵地的孤兵。
布雷特轻微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用一把特制的黄铜钥匙,缓慢地打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带锁抽屉。
那是一个整个部门都没人见他打开过的抽屉。
他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抽屉的深处。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截有些泛黄的银色相框边缘。
「神经动力学数据的自发性演化……」布雷特苦涩地重复了一遍我刚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真的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试图把灵魂囚禁在」「里的人吗?」
我猛地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被我们称为「冰冷机器」的男人。
「七年前,脑机接口技术还不成熟的时候,我也试图用庞大的算力和早期的全息演算,去挽留一个因为突发脑溢血而即将脑死亡的人。」布雷特的声音变得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砂纸上碾磨出来的,「我调动了当时能动用的一切资源,试图把她的记忆和人格刻录进沙盒里。」
他伸出手,眷恋地隔着空气抚摸了一下那个相框的边缘。
「但我失败了。我得到的,只是一个会根据预设程序重复播放生前语音的、毫无灵魂的劣质AI。当医院拔掉她现实中呼吸机的那一刻,那个虚拟的幻影也随之崩溃成了一堆乱码。我连最后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没能对她说出口。」
布雷特用力地关上了那个抽屉,伴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他重新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总监的决断,但那份高高在上的冰冷,却彻底消失了。
「我能猜到你拿那份算力在干什么,透。我也知道,当那个幻影被强行拔掉电源时,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电脑屏幕。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快速的残影,一行行绿色的高级覆写指令在黑色的后台界面上飞速滚动。
「布雷特总监,您……」我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被篡改的安全日志。
「两天后的早上七点,公司将进行全区物理」「的彻底迁移和换代。到那个时候,你占用的那个底层冗余区块将被执行不可逆的物理级格式化。」
布雷特一边敲击着代码,一边用平静、却又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拦截了安全部门的最终警报。我给你昨晚的异常算力消耗,批了一个名为『高拟真NPC极端压力测试』的虚假项目立项。为了不引起高层的怀疑,这个虚假项目的额度,最多撑到那个时候,差不多还剩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警报瞬间解除,代表着沙盒区块的指示灯,重新跳回了平稳的绿色。
「两天,四十八小时。这是我能利用职权给你争取的绝对极限。」
布雷特转过头,看着依然僵立在原地的我。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无奈、悲悯,以及一种沉重的期许。
「下不为例,透。这是你最后的时间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回去,去把那个剧本收个尾。」他严厉地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去好好道个别吧。别像我一样,把遗憾留在一片突然拉闸的黑暗里。」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在一瞬间彻底决堤了。
我用力地向着眼前这个深藏着悲伤的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甚至顾不上去擦拭砸在他办公桌上的泪水。
然后,我像个重获新生的亡命徒一样,猛地转身,撞开了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就在我即将冲进走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嗓音。
「当然……也祝你成功。」
那句话里,少见地融入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真情。那是这个被现实彻底击碎过一次的男人,给予我的最后一点温柔与期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世纪都会广场的。
在狂奔向地铁站的路上,我用发抖的手指在公司的系统里,直接提交了两天的事假申请。理由那一栏我甚至连编造的心思都没有,只草率地敲下了一个「急」字。反正在布雷特的权限掩护下,人事部门这几天根本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四十八小时。这是我从死神手里抢下来的、最后的倒计时。
当我大汗淋漓地撞开出租公寓的房门,反锁上门栓时,窗外的阳光正刺眼地照在地板上。
我扑向那台幽蓝色的控制台显示器。果然,随着布雷特在后台的高级覆写,原本血红色的警告已经被代表着沙盒区块正常运行的绿色指示灯所取代。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哭泣和庆幸的时候。我必须理清思路。昨晚的拉闸是粗暴的物理切断,这种非正常关机会导致沙盒的底层逻辑发生什么程度的受损,我完全无法预测。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按照系统的强制防崩溃机制,等我再次戴上头显,时间线绝对会无可挽回地回档到说不定哪一天的清晨。
她会忘掉昨天那场盛大而残缺的花火大会。她会忘掉自己亲手设计的朝颜花浴衣。甚至,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告白,也会随着缓存的清空而彻底化为乌有。
只要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崩溃。
没关系。
只要沙盒还在运行,只要她还在那个世界里呼吸着,哪怕她把我彻底忘了,哪怕我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像个疯子一样陪她再演一遍相同的剧本,我也要在周一日出的绝对抹除到来之前,给她一个最完美的道别。
或者……就像布雷特期许的那样,去验证那个名为「突触可塑性」的奇迹,去搏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概率的成功!
我拉过椅子重重地坐下,拿起桌上那副略显沉重的VR头显,闭上眼睛,将其戴在了头上。
「等我,栞。我来接你了。」
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我的意识瞬间坠入了那片由零和一构筑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