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干瘪而沉重。
那是高三开学后的第二周,九月的一个阴雨天。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冲刷着这座城市里最后一丝属于夏天的余温。
我坐在病床边的一张塑料圆凳上,双手紧紧地握着栞的右手。
那只手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苍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输液针眼和淤青。就在几个月前,这只手还能在《夏日停摆的钟楼》上用力地掐下半月形的印记,还能在小镇钟楼的最高处向我挥舞。
但现在,它只能无力地垂在惨白的床单上,随着旁边心电监护仪缓慢而单调的「滴答」声,微弱地起伏着。
栞戴着氧气面罩,原本及肩的黑发因为长期的治疗已经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枯黄。她的双眼半闭着,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跋涉。
那本封面斑驳的《夏日停摆的钟楼》,就安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只折到一半、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蓝色千纸鹤。
「透……」
氧气面罩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我猛地抬起头,凑近了她的脸颊。
「我在。我一直都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每咽一下口水都带着血腥味。
栞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倒映过无数个明媚夏日的翡翠色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气。但当她的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时,眼底依然艰难地亮起了一丝温柔的光。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在我的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我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氧气面罩稍微拉开了一点缝隙。
「外面的雨……停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微弱的喘息。
「还没有。」我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天气预报说,这场秋雨要下好几天呢。等你觉得好一点了,雨大概也就停了。」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医生昨天下午就已经把我父母和她的父母叫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下达了最后的病危通知书。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等不到雨停的那一天了。
栞并没有拆穿我。她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有些无奈的浅笑。
「真遗憾啊……」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上,「明明说好了,等到高三的那个夏天,要一起去看镇子上的花火大会的。」
我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酸胀得发疼。
「会有机会的。」我死死地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不让它掉下来,「明年夏天,我们再去。后年也可以。镇子上的花火大会每年都有,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带你去的。」
栞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失去血色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那是真正接受了命运安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透,我知道的。我的时间,那座钟楼里的时间……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别胡说!」我失控般地打断了她,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医生说还有希望的,只要……」
「透。」
她微笑着看着我,反过来用那点微末的力气,轻轻回握住了我颤抖的手。
「不要难过。虽然没有看到烟花,虽然这件本来打算穿去祭典的衣服……一直没有机会穿上。」
她艰难地转过视线,看了一眼挂在病房角落衣架上的那件深蓝色朝颜花浴衣。那是初夏的时候,我们在病房里一起挑选布料和花色,拜托她妈妈亲手缝制的。原本是为了庆祝她出院,但自那以后,她的病情就急转直下,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张病床。
「但是,能和你一起读完那本书,能有你一直陪着我……这个夏天,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心电监护仪的频率发出了几声不规律的鸣响。我慌忙站起身想要去叫医生,却被她死死地抓住了衣角。
「别走……让我把话说完。」
栞看着我,眼底的雾气化作了一滴清澈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了白色的枕头里。
「如果……如果人真的有灵魂,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她喘息着,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执念,向我许下了那个残酷的愿望,「在那个世界里,如果再到了夏天……透,你一定要找到我。」
「我想穿上那件浴衣……我想和你一起……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烟花……」
那一天的傍晚,病房外的秋雨下得很大,大到足以掩盖住我压抑在喉咙里的、如同野兽般的恸哭。
我跪在她的床边,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泣不成声。我对着那个逐渐微弱的心跳,对着那本永远停摆的旧书,发下了一个注定要违背生死法则的毒誓。
我会找到你的。哪怕要颠覆整个现实,我也一定会为你造出一个永远不会落幕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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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月十七日的下午。雨下得比前一天更大了。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重得几乎要将人的内脏都腐蚀掉。惨白的日光灯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寒光。
我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般,僵立在重症监护室的毛玻璃门外。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接到了栞的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完全被绝望的泣不成声所淹没,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刺穿了我的耳膜:「透,栞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是,当我真正站在了这扇门前,当我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时,我的身体却像是被灌注了成吨的铅块,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透过门上那块狭小的透明玻璃,我看到了病房里的景象。
栞已经戴上了沉重的呼吸机,连最微弱的呼唤都发不出来了。各种仪器的管线像是一张残酷的蜘蛛网,将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钉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变得无比平缓,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仿佛是在拉扯着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她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病房的门,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翡翠色眼眸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期盼。
她在等我。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在那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她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床头柜的方向艰难地伸出了手。
那里放着那本《夏日停摆的钟楼》。
我隔着玻璃,眼睁睁地看着她用那只布满针眼、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摸到了书页。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每动一下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但她依然固执地将大拇指的指甲,用力地按在了泛黄的纸张边缘。
一下,又一下。
哪怕已经发不出声音,哪怕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她依然试图用我们之间唯一的暗号,在生命终结的前一刻,给我留下最后想说的话。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门外的方向。隔着那层玻璃,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在无声地呼唤我的名字。
推开门啊。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到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就可以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就可以知道她拼了命也要留给我的暗号到底是什么。
可是,我退缩了。
我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胃里翻江倒海,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永别」的巨大恐惧,瞬间将我彻底吞噬。
如果我推开门,如果我走进去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就意味着,我要亲眼见证她的死亡,意味着我必须在这个冰冷的现实里,承认她将永远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只要我不进去,只要我听不到那句该死的「再见」和宣告死亡的电子长鸣……
在我的世界里,她是不是就还没有死?
「对不起……对不起……」
我痛苦地捂住嘴,眼泪疯狂地涌出眼眶。我像个彻头彻尾的逃兵,在这个她最需要我的时刻,在这个本该给予她最后一点温暖的瞬间,猛地松开了门把手。
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扇门。
我顺着医院惨白的楼梯间拼命地往下跑,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下脚步。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死死地捂住耳朵,试图把那些属于医院的、属于死亡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我逃避了那场告别。
我把我最喜欢的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那个冰冷的房间里,留在了那个她拼尽全力刻下暗号、却始终没有等来回应的遗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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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到了数年后,在那个沙盒里编码那一本书的时候,我也仍然不敢翻开那本书,去看看她留给我的是什么话语。
沙盒里的那本书,里面的暗号位置都是我随机布置,是不成句子的乱码。但我太了解栞了——沉醉于新生第一天的她,是绝对不会发现这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