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碎片、剥落的墙皮。
还有一种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蔓延至全身的、被强制抹除的空洞感。
「呼——!」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口大口的空气被贪婪地吸进肺里,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胸口的纯棉睡衣。
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梦里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的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传达些什么的执念。
可是,当早晨微凉的空气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那些梦境的碎片就像是被强光照射的底片,迅速暴光、消散。不到几秒钟,我就连一个具体的画面都抓不住了,只剩下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战栗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睁开眼的时候,我首先闻到的,是阳光晒过棉被后那种暖烘烘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制氧机单调的嗡嗡声。
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带着碎花图案的吊灯,过了好几秒钟,昨天下午医生查房时那句仿佛带着回音的话,才再次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奇迹啊。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你可以出院了,栞。」
我一把掀开身上的空调被,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樟树叶被阳光炙烤后的清香。
「真的……全好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口。每一次心跳都强健有力,呼吸顺畅得不可思议。刚才梦境残留的那一丝心悸,在这样热烈的阳光下,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桌旁,但在准备洗漱之前,我的目光却本能地落在了书架的第二层。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封面有些脱线的旧书——《夏日停摆的钟楼》。
一种莫名的、仿佛溺水之人渴望抓住浮木般的冲动,驱使着我伸出手,将它抽了出来。我没有翻开去细看里面的文字内容,只是闭上眼睛,用左手的食指指尖,顺着书页的边缘,贪恋地一点点抚摸过去。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半月形印记。
那是十五岁那年,我为了防止自己有一天「忘记一切」,而在这本书里刻下的专属暗号。
当指尖传来那些真实的、熟悉的物理触感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只要这些刻痕还在,这个世界就是坚固的,我和透的约定就是牢不可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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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次,我还没能翻到初二那年留下指甲印的正文页——在我翻开硬纸板封面的那一瞬间,一只沾着一点暗红色污渍的蓝色千纸鹤,毫无预兆地从「目录页」里滑落下来,静静地掉在了我的脚边。
我愣住了。
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在目录页做过任何记号。那是绝对的空白地带。
我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在泛黄的目录页上。在那些印刷体的章节标题下方,赫然出现了一道道粗暴、深刻,甚至带着干涸血丝的半月形刻痕。
那是我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印,我能认出自己发力时的习惯弧度。
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我颤抖着伸出手指,顺着那些带血的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下读。
在「虚假之夏」里,是指向了「假」字。在「重置的阳炎」处,是「的」。紧接着,是「学不会告别」的「别」,「不重复的预演」的「重复」。然后,在第六和第七章的标题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记——「剧本」、「写」。最后,在第八章「花火,在这里戛然而止》,刻痕停留在了「在这里」。
——「假的,别重复剧本,写在这里。」
「假的……剧本……」
我脱力般地跌坐在地板上,目光本能地落在了书桌的右上角——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了。
在书桌台灯的旁边,那个原本用来装糖果的透明玻璃罐,已经被彻底淹没在了一座由五颜六色的迷你千纸鹤堆砌而成的「山」里。它们密密麻麻地塞满罐子,像瀑布一样溢出,堆满了整个桌面。
梦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慌感,像是一根尖锐的冰锥,猛地刺破了阳光的伪装。
我昨天才刚刚出院,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折出上千只带有我个人习惯的纸鹤。这里面绝对隐藏着某个庞大而不合逻辑的黑洞。
一股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书架,一把抽出了第二层那本封面有些脱线的旧书——《夏日停摆的钟楼》。
「那个留言的人,是我吗?……那个我可能经历了某种无法想象的绝境,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把这张警告的字条跨越时间,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毫无阴霾的早晨,这场大病初愈的奇迹,难道全都是一段被设定好的、虚假的存在?」
而我,正准备像个牵线木偶一样,满心欢喜地走入今天的新一轮「剧本」里。
我跌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看着手里那只蓝色的千纸鹤,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所谓的「剧本」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背后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但那几道刻在纸页上的指甲印,似乎正在提醒我,在高中的某天和透的聊天……
「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想要打破既定的剧本,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做那些『不寻常』的事——去做你潜意识里、理智上绝对不会去做的事。只要迈出那完全偏离常规的一步,齿轮就会卡壳,剧本就会被撕裂。」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推开了衣柜的门。
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纯白色连衣裙,正安静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当我的视线落在它上面时,大脑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冲动。
——穿上它。今天是你大病初愈的第一天,穿上它,跑下坡道,去拥抱外面的阳光。那才是完美的开场。
这种冲动自然,自然到仿佛是直接刻在我的神经反射里的本能。我的手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触碰到了那柔软的纯棉布料。
「不对……」
我像触电般地缩回了手,死死地咬住下唇。
这就是「剧本」的引诱吗?它用一种看似合理的「下意识」,在操控着我的每一个选择。如果我顺从了这种冲动,我是不是就会走上一条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的死路?
我闭上眼睛,强行切断了脑海里那个渴望穿上白裙子的声音。我伸出手,像是在某种黏稠的泥沼中艰难跋涉一般,越过了那件白裙子,探向了衣柜最陌生的角落。
淡蓝色的无袖夏装。浅灰色的百褶裙。还有一顶系着藏青色丝带的麦秆草帽。
换上这套衣服的过程,我花了整整五分钟。因为我的大脑每分每秒都在对我发出抗议,仿佛我正在做一件违背物理常识的错事。当我在穿衣镜前戴上那顶草帽时,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有些陌生,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做到了。我撕开了剧本的第一道裂缝。
推开院子铁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站在坡道下的透。
他的背影有些僵硬。当他回过头,看清我的装扮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我的心尖微微发颤。透……他也在这场虚假的剧本里吗?他是在监视我,还是和我一样,被困在了这段不知终点的循环中?
可是,当他眼底那份错愕逐渐化为一种酸楚的温柔时,我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至少眼前这个为了我而站在烈日下的男孩,他手心的温度一定是真实的。
「怎么啦?盯着我看这么久。」我压下心头的慌乱,微笑着向他跑去,用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掩饰着自己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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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小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街道上,那种想要奔跑、想要欢呼的冲动,像夏日的潮水一样自然地涌上我的心头。
去海边吧。去听海浪拍打消波块的声音,去感受那种彻底自由的海风。或者去学校的天台,从高处俯瞰整个小镇的风景。我大病初愈,今天是我重获新生的第一天,我理所当然应该去追逐那些最广阔、最热烈的风景。这简直太符合我的性格了,甚至只要一想到海风的味道,我的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朝着那个方向迈进。
太顺滑了。这种冲动和欲望,没有任何生硬的强迫感,完美地嵌合在我的逻辑与喜好里,仿佛这真的是我发自内心的渴望。
可是,当这种对远方的憧憬越是强烈,我脑海里那排触目惊心的血字就越是刺痛。
这就是剧本的可怕之处。它不需要拿枪指着我,它只需要赋予我一个合理的「初衷」,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那个被无数次重复的终点。
我不能这样。
如果去海边、去天台就是剧本为我写好的高潮,那我偏要走向最平庸的角落。
我停下脚步,硬生生地掐断了去海边吹风的念头。我拉着透的手腕,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直接走进了商业街上一家光线昏暗、甚至落了一层薄灰的家居杂货铺。
走在狭窄而生锈的货架间,那种没能去成海边的失落感依然在胸腔里隐隐作痛,但我却感到了一种双脚踩在坚实地面上的踏实。
我推着一辆生锈的购物车,漫无目的地查看着货架上的商品。
我要买点什么?我能买点什么?
我的视线落在一对底部印着不同碎花图案的陶瓷马克杯上。我拿起来,凑到透的面前,认真地问他哪一个更适合放在他书桌上。接着,我走到园艺区,蹲下身摸了摸一袋沉甸甸的营养土,开始和他讨论要在院子里种小番茄,应该挑多大尺寸的红陶花盆。最后,我又拿了一个竹编的防蚊帐,像小伞一样撑开,笑着告诉他,夏天晚上用这个罩住吃剩的西瓜最合适了。
透没有反驳我一句。他只是安静地跟在我的身边,用一种深不见底的、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楚的温柔目光注视着我。
他不知道的是,我做这些并非真的突然对园艺和家居产生了兴趣。我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突然领悟到了反抗剧本的最佳方式。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每天都会归零的死局,如果剧本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永远活在「今天」的狂喜里,那么,我就去购买那些属于「明天」、属于「下个月」的东西。情侣水杯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沾染彼此的生活气息;番茄种子需要几周的时间才会发芽结果;吃剩的西瓜需要留到第二天早晨才会更加清甜。
我在用这些最琐碎、最平凡的日常物品,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强行钉下属于未来的锚点。我在向那个看不见的系统宣告:我不想要一场完美的烟花,我想要的是漫长而平淡的以后。
然而,这种强行偏离轨道的反抗,在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下,变得越来越艰难。
下午五点刚过,太阳斜斜地挂在天际,逢魔时刻的晚霞给街心公园的秋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走廊尽头飘来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香气,远处的电车发出悠长的鸣笛声。这一刻,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眷恋与不舍,猛地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想留下来。我想和透在这片晚霞里再多走一会儿,想听他多说几句话,想一直磨蹭到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再回家。这仿佛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在完美约会临近尾声时,最本能的拖延。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想流泪,美好到让人想要放弃所有的怀疑,就这么沉溺下去。
可是不行。
「假的,别重复剧本,写在这里。」
那个刻在目录页上的警告,像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地敲碎了傍晚的滤镜。
如果我顺从了这种眷恋,如果我一直走到天黑才回家,然后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洗漱、上床睡觉…… 等我睡着后,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会崩塌、或者是走向更可怕的结局?等明天的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她依然只会看到那句孤零零的警告,她根本不知道今天的我穿了什么衣服,买了什么水杯,做出了怎样的试探。
反抗的记忆会断层。剧本就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不能让今天白费。我必须在我的记忆被某种未知力量清空之前,把我今天所有挣脱了「下意识」的举动,把我买下的水杯和花盆,甚至把我现在的恐慌,清清楚楚地写在那本书里!
我必须让明天的我,接着今天的进度,继续往前走。
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透。
「我们今天……早点回家好不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风中有些发颤。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只要对上他那满是温柔和眷恋的视线,我就会动摇,就会忍不住抛下一切扑进他怀里。
「哎?」他愣住了。我能感觉到他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现在吗?可是离吃晚饭还有将近一个多小时……是不是走累了?」
「不是累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的凉鞋,拼命压下心头疯狂翻涌的酸涩与不舍。
「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好,和透一起逛杂货店也非常非常开心……但是,我现在只是想稍微早一点回房间去休息,毕竟身体才刚恢复嘛,还是爱惜一点身体比较好。」
对不起,透。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到天黑了。我有一场必须去打赢的仗,在这场仗打赢之前,我连沉溺于幸福的资格都没有。
我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里闪过许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释然般地笑了一下,轻声回答:「……好啊。」
下午五点三十分。我回到了家。在院子的铁门外,我匆匆向他挥了挥手,便转身跑进屋子,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我没有理会母亲在厨房里惊讶的询问,一口气冲上了二楼,反锁上卧室的门。
房间里依然保持着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那堆凭空出现的千纸鹤静静地蛰伏在书桌上。
我几步跨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夏日停摆的钟楼》。
深吸了一口气,我翻开了那本书的内页。
我没有去碰笔筒里的水性笔。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会走向结局,那么轻飘飘的墨水痕迹大概率会被无情地抹除。既然昨天的「我」选择了用指甲在目录页上生生掐出血字,那就说明,只有这种强行破坏纸张物理材质的粗暴方式,才能骗过系统冷酷的眼睛。
我将颤抖的左手覆在泛黄的纸张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中快速扫视,寻找着能够拼凑出今天轨迹的字眼。
我想告诉明天的自己,我今天做出了什么选择。我想证明,那个被写好的剧本,是真的可以被撼动的。
我屏住呼吸,大拇指的指甲对准了字行之间,用力按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断裂声,一道半月形的凹痕深陷其中。
在第一章的某一页,我掐出了「蓝」和「衣」。向后翻了几十页,在段落的间隙,我刻下了「水」与「杯」。最后,在接近尾声的空白边缘,我几乎用尽了指尖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印下了代表着指令的最后两个字:「继」、「续」。
蓝衣。水杯。继续。
仅仅是留下这六个字的暗号,就耗费了我极大的精力。指甲边缘传来阵阵刺痛,微微泛起红肿,但我没有停下。
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能不能精准地读懂这几个词背后的含义,不知道这本旧书能不能真的扛过午夜的格式化。我甚至不知道,当明天早晨的阳光再次亮起时,睁开眼睛的那个女孩,还是不是现在这个拥有着今天记忆的我。
但当这几个全新的暗号彻底成型,安静地蛰伏在字里行间时,一直死死绞着我心脏的、那种溺水般的违和感与虚无感,终于奇迹般地消退了下去。
我的手有些发抖,但我知道,这是我向这虚无的命运,投出的第一把武器。
我合上书本,将那只作为标记的蓝色千纸鹤重新夹进目录页,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把今天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挣扎,化作了一根沉默的接力棒,死死地塞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庄重地交给了下一个将要在阳光中醒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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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尝试,就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虽然泛起了涟漪,但在午夜的重置过后,似乎又归于平静。
但是,那本书里的刻痕留下来了。
每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洒在地板上,当医生那句「你可以出院了」的宣判在脑海中准时响起时,我还是会一把掀开身上的空调被,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我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的、樟树叶被阳光炙烤后的清香,确认着自己强健的心跳。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桌前,抽出那本端端正正的、封面有些脱线的《夏日停摆的钟楼》——正当我想要去感受那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半月形印记时,那个夹在目录页的千纸鹤便会吸引到我的注意。
接着,每天早晨的我,都会经历和第一天一样彻骨的战栗。
起初,去解读并信任那些我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指甲印,是一场漫长而挣扎的拉锯战。
在很多个重获新生的早晨,我只是呆呆地抚摸着内页里那些生硬的词语——比如「蓝衣」、「水杯」、「继续」,感到一阵强烈的茫然。偶尔,我会觉得这不过是我在病重、意识模糊时留下的无意义谵妄。窗外的阳光那么好,脑海里那个「去见他」的冲动又那么诱人,我便干脆将这本旧书丢回抽屉,毫无防备地穿上白裙子,跑下坡道去赴那场被设定好的约会。
偶尔,那种细微的违和感会占据上风。我会试着顺着这些零碎的线索去踩钢丝,带着一丝忐忑,刻意避开脑海里那些理所当然的「下意识」,去选择一条陌生的岔路。
还有些时候,无论白天的我究竟是顺从了冲动,还是成功做出了偏离,当夜幕降临、沉重的困意即将剥夺我意识的那一刻,我都会猛然想起目录页上那句触目惊心的「写在这里」。于是,我像是在完成某种对抗未知敌人的仪式,也不管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执拗地用指甲在书页上掐下当天的经历。
这种记录,一开始是盲目的、支离破碎的。
但随着循环的推进,当书页上凹凸不平的刻痕变得越来越密,当字里行间沉积的时间碎片越来越多时,一种不可思议的连结感开始在我的脑海中生根发芽。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读懂那些残缺的词汇,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暗号,逐渐拼凑出了隐藏在虚假日常背后的惊人线索。
我越来越熟练地避开踩过的陷阱,也越来越懂得如何将今天的重量,精准地传递给明天。接下来的日子,如果还能被称为「日子」的话,变成了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接力赛。
我每天早晨都会像一个失忆的侦探,怀着巨大的恐慌醒来,然后在书页的缝隙里,阅读着「过去的自己」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凹痕。
更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在这场漫长的试探中,我发现了关于透的秘密。
我发现,只要我随口许下一个偏离轨道的愿望,并在书里留下暗号,提醒明天的自己去「验收」……那个原本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愿望,就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变成无比真实的现实。
我通过暗号指引着自己走向未知的角落,而透,则像一个沉默的、无所不能的神明,在我目光所及的每一处荒芜里,疯狂地为我种下鲜花。
那些零碎的词语,拼凑出了一条我从未经历过、却又无比真实的时间线:
「下雨了。秋千。彩虹很美。」
「旧自行车。长坡。风很快。」
「死胡同。三花猫。基地。」
「溪流。钓鱼。水很清。」
「山丘背后。向日葵。金色。」
「老樟树下。玻璃风铃。好听。」
「夜晚。栈桥。白灯塔。星空。」
「厨房。煎鸡蛋卷。微焦。」
「起雾的玻璃。写名字。水滴。」
「防波堤。巨大的水上游乐园。滑道。开心。」
看来,那是某一次的「我」,在街心公园遇到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太阳雨,看到了天际那道由他亲手挂上的七色彩虹。
看来,我是真的坐上了那辆原本生锈的旧自行车后座,由他用力踩着踏板,带我顺着最陡的长坡疾驰而下。
看来,我循着「流浪猫」的暗号翻过死胡同的砖墙,落入了一个长满青苔、满是毛茸茸小生命的秘密基地。
看来,我循着「向日葵」的指引望向远处的山丘,看到了一片在微风中泛起金色波浪的浩瀚花海。
看来,我循着「风铃」的印记走到老樟树下,被成百上千个玻璃风铃在风中碰撞出的清脆声响温柔包裹。
看来,我甚至循着「灯塔」的坐标,走到了原本是世界尽头的海域,在长长的栈桥尽头,看到了一整片倒映在海面上的璀璨星空。
看来,连厨房里那个原本只能作为摆设的平底锅,也在某一天散发出了我暗号里期盼的那种「微焦鸡蛋卷」的香气。
看来,我真的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下过自己的名字,看着冷凝水倒映出他温柔的脸庞。
看来,我曾拉着他的手,在一座凭空拔地而起的巨大游乐设施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条高耸入云、蜿蜒曲折的水上滑道,明天的「我」一定会落下泪来。看来,当我真的从那条滑道上疾驰而下,任由巨大的水花飞溅在脸上,把所有的束缚和死寂都砸得粉碎时。我转过头,一定会看到身边的透,头发被水打湿,看着我大笑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却又满溢着幸福的光芒。
...
我的手指一次次抚摸过这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眼泪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打湿了书页。
太浪漫了,也太残忍了。
看着这些生硬的词语,那些我本该遗忘的画面,仿佛在我的脑海中拥有了具体的形状。
我不知道他为了实现我的这些异想天开,在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边界正在因为我的渴望,被他一次次地拼命拓宽。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无论这些推测看起来多么耀眼,我脑海中都找不到哪怕一帧对应的画面。它们就像是一场模糊而又飘渺的梦境,只存在于纸张的刻痕里,永远无法在我的神经突触上留下烙印。我是一个被困在「今天」里的幽灵,只能通过阅读别人的日记,去想象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昨天。
但是,在这场由刻痕和造物奇迹交织的接力里,我却再也不感到害怕了。
尽管我没有真实的记忆,但我通过这些跨越了重置的暗号,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感受到了被爱意包裹的厚重。我已经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我拥有了足以对抗整个虚无世界的勇气。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把这些暗号一天天地传递下去,昨天、今天、明天、这周、这个月……这些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时间概念,就会被我用指甲,硬生生地在这本书里刻画出来。我凭借着这些粗糙的物理印记,硬生生地为自己缝合出了一条连续的时间轴。我开始有了「昨天」的记忆,有了「上一周」的轮廓,甚至有了对「下个月」的真切期待。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了。
一件能够为这个夏天,画上最完美句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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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们坐在二楼那略显闷热的旧瓦片屋顶上。
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被深蓝色的夜幕一点点吞噬,小镇的华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属于夏夜的凉爽。
在这个被他用无数次造物奇迹填满的世界里,我抱着膝盖,仰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深邃夜空,突然觉得心里被一种庞大的温柔涨得满满的。
「今天明明是出院的第一天,如果天上能有花火大会的话,那就真的是最完美的奇迹了。」我轻轻地感叹出声。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一直安静陪伴着我的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贪心和遗憾:「不过……看花火大会的话,果然还是得穿浴衣才行吧?可是我的衣柜里,好像没有那种东西呢。」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实现之前的那些愿望一样,微笑着点头,然后在不知道多少个明天之后,像变魔术一样在我衣柜里塞进一套成品的浴衣。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敷衍,也没有让我去等待一个未知的以后。
他自然地往我身边靠了靠,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素描本和一盒彩色铅笔。
「没有现成的,不如,不如我们一起设计一套吧?」他微笑着把素描本递给我,眼底倒映着初上的星光,「看花火时你要穿的衣服。」
「哎?」
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排削得尖尖的彩色铅笔上。随即,一抹明亮的惊喜从我的心底直冲眼眶。
「可以吗?我自己来设计浴衣?」
「当然。」他翻开空白的画纸,「这样等下一次有机会去看花火大会的时候,你就可以穿上最喜欢的款式了。」
那是一个漫长、又温柔到让人想落泪的夏夜。
我们并肩坐在微凉的水泥屋顶上,借着天台昏暗的感应灯光,头挨着头,在那张苍白的画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属于我的「未来」。
我咬着铅笔头,时而苦恼地皱起眉头,时而又因为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而兴奋地抓住他的胳膊。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一切,只是单纯地、贪婪地想要把最美的自己画下来,留给他看。
「底色用深蓝色好不好?就像现在的夜空一样。」我拿起蓝色的铅笔,在纸上小心翼翼地涂抹着,「然后在裙摆和袖口的地方,画上大朵大朵白色的和淡紫色的朝颜花……腰带的话,用明黄色的缎面怎么样?会不会太刺眼了?」
「不会,明黄色配深蓝色会显得很活泼,很适合你。」
透轻声附和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画纸上,而是久久地停留在我的侧脸。那种视线太过深情,深情到让我甚至不敢转过头去与他对视。
我在那张虚拟的纸上,用心地区分着每一片花瓣的阴影,设计着用来搭配的木屐系带的颜色,甚至连头发上要别一枚什么样的金鱼发簪,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是,当整幅画终于成型的那一刻,看着纸上那个穿着朝颜花浴衣的女孩,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突然袭来。
我比谁都清楚,等明天早晨醒来,我就会把今晚在天台上画画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我会忘记深蓝色的底色,忘记明黄色的腰带,甚至会忘记我曾经向他许下过看花火的愿望。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趴在桌子上,侧过脸看着他,掩饰着眼底的酸涩:「可是……画出来以后呢?我们要怎么把它变成真的呀?」
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反锁上房门,没有去管书桌上那堆令人不安的千纸鹤。我径直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夏日停摆的钟楼》。
我将手覆在纸页上,大拇指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但我却死死地咬着牙,在字里行间留下了有史以来最长、最详细的一组暗号。
「深蓝浴衣。」
「朝颜花。黄腰带。」
「金鱼发簪。」
「花火大会。想和他一起看。」
「等他。」
刻完「等他」这两个字,我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手指彻底脱力。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失去力量的不仅是酸痛的指尖,还有我一直死死强撑着的心理防线。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我好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天台上那阵微凉的夏风,舍不得画纸上彩色铅笔摩擦的沙沙声,更舍不得透微笑着对我说「交给我吧」时,眼底那片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星光。
不仅是今天。我绝望地发现,我甚至开始疯狂地眷恋起那些只存在于刻痕里的、我根本未曾拥有过真实画面的「昨天」。
我舍不得那场毫无预兆的太阳雨,和天际那道由他亲手挂上的七色彩虹;
舍不得坐在旧自行车后座上,顺着长坡疾驰而下时迎面扑来的夏风;
舍不得翻过砖墙后,那个长满青苔、满是毛茸茸小生命的秘密基地;
舍不得远处山丘上,那片在微风中泛起金色波浪的浩瀚向日葵花海;
舍不得老樟树下成百上千个玻璃风铃碰撞出的清脆声响;
舍不得长长栈桥尽头的白灯塔,和那片倒映在海面上的璀璨星空;
舍不得厨房里飘出的那一丝微焦鸡蛋卷的香气;
舍不得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下名字时,水滴里倒映出的他温柔的脸庞。
这些记忆明明那么温暖,那么真实,凭什么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它们就要被无情地剥夺?
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当另一个「我」睁开眼睛时,她看到的只会是书页上这几道冰冷、生硬的指甲印。她根本不会体会到我此刻胸腔里那份快要满溢出来的悸动,不会记得这些由他亲手创造的、盛大而又笨拙的奇迹。
就好像……现在的我,正在一点点地为自己写下遗书,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全部幸福,拱手让给一个明天即将顶替我的、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太残忍了。这种连「爱着他的感觉」都要被强行格式化的命运,真的太残忍了。
可是……
我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几道深深的刻痕上。
我不知道把一幅画变成真实的衣服需要多长时间,也不知道透需要在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里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醒来的「我」,都会在书里看到这套完美浴衣的坐标。
没关系的。
哪怕每天早晨醒来,我都只是一个只有「今天」记忆的幽灵。
但只要这本旧书还在,只要这些指甲印还在。
明天的我、后天的我、无数个未来的我……都会在看到这组暗号时,被唤醒灵魂深处同样的期盼。她们会穿上淡蓝色的夏装,避开所有的旧路线,带着这份被我用眼泪和指甲强行刻进骨血里的执念,静静地站在这个世界里。
等待那个名叫透的男孩,带着那件属于我的朝颜花浴衣,带我走向那场永远不会落幕的花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书本,将那只作为锚点的蓝色千纸鹤小心翼翼地夹好,然后关掉台灯,摸黑躺回了床上。
黑暗中,属于系统的、那种不可抗拒的沉重困意开始像潮水般涌来,一点点蚕食着我大脑里的画面。
画纸的颜色在褪去,天台的温度在消散。
但在意识彻底陷入那片令人恐惧的、名为「重置」的深渊前一秒,我的嘴角却在眼泪的微咸中,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晚安,明天的栞。请一定要,连带着我今天的不舍,耐心地等下去。
那个属于我们的夏天,马上就要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