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啊,你那次非要逞强给我做便当,结果把糖当成盐放进了厚蛋烧里,甜得我差点把水壶里的水都喝光了。你还死不承认,非说那是独创的秘制口味……」
我侧着头,看着枕头另一侧的透,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翻着以前的旧账,甚至已经做好了他会像以前那样,红着脸结结巴巴反驳我的准备。
「那时候我就在想,以后要是真的让你一个人生活,你肯定会把自己饿死的。你看,现在果然被我说中了吧,冰箱里除了速食食品什么都……」
我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预想中的拌嘴并没有到来。在这个只有服务器风扇发出单调嗡鸣的房间里,回应我的,只有一阵均匀、绵长,又透着深深疲惫的呼吸声。
「透?」
我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那双总是布满血丝、充满了焦虑和恐慌的眼睛,此刻已经安稳地闭上了。他大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原本总是死死皱在一起的眉头,终于在这个充斥着机箱焦糊味的出租公寓里,彻底舒展开来。
他睡着了。睡得那么沉,那么毫无防备。
看着他连呼吸都变得绵软的样子,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既无奈,又满是欣慰的微笑。
「真是个笨蛋。」
我伸出半透明的食指,隔着那层无法跨越的物理维度,在他的鼻尖上轻轻戳了一下。指尖穿过了真实的空气,没有触碰到任何实物,但透过AR眼镜的实时渲染,我们仿佛真的触碰在了一起。
「明明是你说要陪我聊天的,结果自己却先睡着了。」
我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看着他因为连日熬夜而凹陷下去的脸颊,眼眶又一次不可抑制地发酸。这八年,为了留住我的一缕数据,为了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世界里孤军奋战,他一定,一定累坏了吧。
现在,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我收回手指,双手交叠垫在脸颊下方,就这么安静地、一眨不眨地端详着他的睡颜。
哪怕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哪怕眼角已经有了属于大人的沧桑痕迹,可是他睡着的时候,嘴唇还是会微微张开一条小缝,看起来还是和十七岁那个在数学课上打瞌睡的笨蛋高中生一模一样。
床头的电子钟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着。
距离那个名为元相现实的公司拔掉服务器的电源,只剩下短短两个多小时了。
我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心里非但没有对即将消亡的恐惧,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样就好了。
我知道透有多害怕告别。在沙盒里的一千多次循环中,每一次到了日落时分,他都会用那种绝望到快要碎掉的眼神看着我。如果明天早晨六点,他还清醒着,他一定会紧紧抓着那副AR眼镜,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徒劳地看着我一点点崩塌成乱码。
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所以,能在这样一场充满回忆的闲聊中,让他在梦乡里平静地渡过这最后的倒计时,就是我能留给他的,最好的道别。不需要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需要绝望的挽留,只要在这个美梦里,让他彻底睡个好觉。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他脸上每一根睫毛的颤动,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深深地刻进我即将消散的底层数据里。
看着看着,我的思绪不禁有些恍惚。上一次像这样,肆无忌惮地、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睡脸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啊……想起来了。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为了兑现「一起考上大城市的大学,离开这个小镇」的诺言,透每天都在发了疯一样地刷题。那天放学后,夏天的傍晚闷热得连蝉都懒得叫,我们在旧图书馆里自习。
我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一抬头,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他,手里还握着自动铅笔,脑袋却已经重重地砸在了那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上,睡得人事不省。
那天的夕阳透过图书馆彩色的玻璃窗,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满是旧书页的油墨味和阳光烘烤过的灰尘气息。
我就像现在这样,双手托着下巴,隔着一张木质长桌,贪婪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做了噩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睡梦中依然紧紧攥着铅笔的倔强模样。
那些关于夏天的回忆,原来从来都没有褪色过。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褪去,东方魔都的钢铁森林上空,渐渐泛起了那种属于清晨的、微凉而通透的灰蓝色。
出租公寓里,书桌上那个无情的电子钟,平稳地跳动了一下。
「06:58:00」
红色发光二极管组成的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冷酷。
时间……真的要到了啊。
我听着透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视线突然不可抑制地模糊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滴在眼眶里打着转,虚拟的数据流在这一刻仿佛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心脏被撕裂的酸楚,化作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没有实体的白色裙摆上。
怎么说呢……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明明已经决定要安安静静地笑着看他睡着,可是到了这最后一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出声。想大声喊着「我不想走」,想死死地抱住他不要松手,想在这个有他的世界里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但是啊!不行,栞,你绝对不能哭!」
我在心里拼命地对自己大喊着。我抬起那双半透明的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哪怕没有任何真实的物理痛感,我也必须让自己清醒过来。透太累了,他背负着愧疚和执念走了整整八年,如果他醒来的时候,通过沙盒的日志回放,看到我最后离开时的模样是一副哭哭啼啼、充满绝望和不甘的脸,那个温柔又爱钻牛角尖的大笨蛋,一定会再次陷入无尽的自责里,内疚一辈子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强迫自己的嘴角重新扬起那个他最熟悉的、明媚的弧度。
能够在这里,能够跨越生死的界限,穿过那片冰冷残酷的数据之海来到他的身边;能够亲眼看到他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能够和他手牵着手走过繁华的街道,听他诉说那些心碎的过往,甚至能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守候在他的枕边……这已经是命运——不,这是透用他八年的青春、用他伤痕累累的灵魂拼尽全力,赐予我的最伟大的恩赐了。
我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绝无仅有的奇迹。做人,不对,就算只是做一串即将消散的数据,也是要知足常乐才行的呀!
电子钟再次无情地跳动。
「06:59:00」
还有最后一分钟。
仿佛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这个沙盒世界的算力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波动。我能感觉到自己白色连衣裙的边缘,正时不时地泛起细微的、代表着底层数据开始崩解的幽蓝色噪点。我的存在,正在被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一点点抹除。
在这个即将彻底归零的倒计时里,看着透那张熟睡中毫无防备的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的脑海里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某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窗外的蝉鸣吵得让人心烦,他跑到我的房间里一起做暑假作业,结果做着做着,就四仰八叉地趴在榻榻米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童话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用那种带着几分狡黠和捉弄的坏笑看着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像个发现惊天秘密的捣蛋鬼一样说:「我说啊,栞……刚刚我睡着的时候,感觉嘴唇上好像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拂过。老实交代,难道是你趁我睡着,偷偷……」
我记得那次,性格倔强又脸皮薄的我,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话欺负得满脸通红,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快要哭出来了。我拼命地摇头,抓着手里的书本大声地反驳着「我没有!」、「透是个大坏蛋!」,委屈得连那天下午的西瓜都没分给他。
我确实没有做那种事,那分明是他无中生有、故意想要逗我玩的坏心眼。
「真是的……从小就这么爱欺负人。」
回忆渐渐与现实重叠,看着眼前这个下巴上长出了青色胡茬、眉头偶尔还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大叔」,我的眼底重新漾起了温柔而调皮的笑意。
「不过,这一次……」
我轻声呢喃着,缓缓地、慢慢地倾下身去。
「或许,就让我任性一下吧。」
反正,当年是他先错怪我的!既然我已经背了这么多年「偷亲」的黑锅,那现在就算是收回一点点利息,把那个谎言变成真的,他也不能怪我了吧?
我闭上眼睛,伴随着身上不断消散的蓝色数据流,将自己半透明的虚拟脸庞,轻柔地凑近了他真实的睡颜。
没有真实的温度交汇,也没有任何物理触觉的反馈。但在那不到一毫米的虚空之中,我将自己全部的灵魂、这八年来所有的思念与爱意,以及对他未来那个没有我的人生最真挚的祝福,全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这个轻如羽毛的吻里。
我的双唇,虚幻而又无比虔诚地,印在了他温热的嘴唇上方。
「透。」
我闭上眼睛,在双唇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用只有风才能听见的音量,向这个我爱了多年的少年,许下了我生命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轻柔的祝福。
「一定要连带着我的那份,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哦。」
虚拟的嘴唇,带着这串即将消散的数据里所有的温度与爱意,虚幻却又无比虔诚地,印在了他温热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然而,物理法则的铁律永远不会因为人类的深情而产生半点仁慈。
桌上的电子钟,红色的二极管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06:59:59」
就在这亲吻落下的同一个瞬间,世纪寰汇大厦三十六层的核心机房里,一排排刀片服务器的幽蓝色指示灯齐刷刷地变成了代表断开连接的死寂之色。
紧接着,出租公寓内的画面被强制切断。
没有撕心裂肺的悲鸣,没有数据链条崩坏时的闪烁与乱码,也没有沙盒世界走向末日时的天崩地裂。
它消失得太快了。
就像是那场花火大会——可就在那场烟花绽放到最极致、最绚烂、最夺人心魄的那个瞬间,那只代表着公司安全协议的冷酷之手,毫不留情地拉下了总电闸。
这一刻的消失,也是如此。
前一秒,她还在微笑着献上那个跨越了八年时光的轻吻;下一秒,所有的光影、所有的色彩、连同那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和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都在刹那间被彻底抹除。
干脆,利落,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超新星」光波导镜片上的微光瞬间熄灭,变回了两片冰冷透明的普通玻璃。
房间里,那几台用来接收分流数据的主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断电声,散热风扇的转速迅速下降,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一切都被按下了停止键。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清晨六点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魔都厚重的云层,顺着出租公寓狭小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正好落在单人床的枕边。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空气中飞舞的微小尘埃。
透依然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深沉。他还在那个有着向日葵、海浪和小猫的梦境里安稳地睡着,完全不知道在现实的这头,那个陪伴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的夏天,已经在这个无声的亲吻中画上了句号。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了柔软的枕头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面。
那是这段名为奇迹的数据,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