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让。让开的让。
今年二十一,在这雪原上住了快三年。剑练得还行——跟我练过的人都这么说。但我不知道什么叫“行”,也不知道练好了能干嘛。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生火。火着了,把昨夜的雪水烧开,灌进壶里,捂着手站一会儿,等那点热乎气从手心钻进去。然后拿剑,出门。
雪原上的早晨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白。白得人发愣。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有时候看很久,久到手里的壶凉了,才想起来还没喝水。
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住镇上,南边的镇子,冬天也下雪,但雪落地就化,化成泥,踩一脚黑乎乎的。我爹在供销社卖货,我妈在纺织厂,俩人都不懂剑。我练剑是因为九岁那年看了部电影,叫什么忘了,就记得里头有个人拿剑,唰唰唰,特别帅。我跟我爹说要学,我爹说行,找了个退休的老头,一个月十块钱。
老头姓周,以前在戏班子里待过,教的是花架子。我学了三年,把式都会了,但老头说:“你这不是练剑,是跳舞。”我不懂他什么意思。后来老头不教了,说教不了我。
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个人。那人路过镇上,在桥头歇脚,手里拿着根竹竿,在那比划。我站旁边看了半天,他回头问我:“看什么?”我说:“你那是剑吗?”他说:“是。”我说:“竹竿也能当剑?”他说:“你拿什么都能当剑,关键是你想干嘛。”
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走了。
但那句话我记着了。后来我老想,我想干嘛?不知道。但我想弄明白。
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爹说复读一年,我说不读了。我爹问我想干嘛,我说想练剑。我爹愣了半天,说行,你去吧。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这孩子魔怔了。
我出来那年,坐了三天的火车,又走了一天一夜,到了这个地方。为什么选这儿?不知道。可能是够远,可能是够静,可能是那天到的时候正好黄昏,雪被太阳照成橘红色,我看着那片橘红色,忽然觉得,就这儿吧。
这三年我练什么?什么都练。基础的东西——劈、刺、撩、斩。练得最多的是刺,对着空气刺,对着雪刺,对着自己的影子刺。刺出去,收回来,再刺。一上午能刺几千下。有时候刺到胳膊抬不起来,就坐雪里歇着,看着远处发呆。
跟我练过的人说我练得好。什么叫好?我刺得快,刺得准,剑出去不抖。镇上有个练了二十年的大叔,来这看过我一次,说我底子扎实,比他们武馆那些学员强。我没觉得高兴。我就是天天练,跟吃饭睡觉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不知道练完干嘛。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出去,站在雪里,拿着剑,不知道该往哪儿刺。月亮底下,影子拖得老长,我动一下,它也动一下。我就看着它,想,这算怎么回事?人家练武的,要么想打人,要么想比赛,要么想拍电影,我想什么?我不知道。
有时候想起那个拿竹竿的人,他问我“你想干嘛”,我还是答不上来。
练剑这事儿,越练越没意思。不是说剑没意思,是练着练着,你就开始想,我图什么?没人让我打,没人让我比,没地方用。剑就是剑,我就是我,雪就是雪。挺没劲的。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起来,生火,烧水,拿剑,出门。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习惯了。可能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干嘛。
前几天来了个人,扛着相机,说要拍我。问我为什么在这练剑,我说不知道。问我练多久了,我说三年。问我以后什么打算,我说没打算。他拍了半天,走了。临走说,你这人真怪。我说是。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脚印慢慢被雪盖上,盖到看不见。然后我回去,继续练。
今天早上,雪停了。天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我站在那儿,刺了一千下。刺到五百下的时候,胳膊开始酸。刺到八百下的时候,酸过了劲儿,又变轻了。刺完一千下,我停下来,把剑插在雪里,站着喘气。
远处什么都没有。近处也什么都没有。就我和这把剑,还有这片白。
我二十一了。不知道明年干嘛,后年干嘛,十年后干嘛。也许还在这儿。也许不在了。不知道。
但我刚才刺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剑身很稳,稳得像没在动。我看见了。就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就看着剑尖从眼前划过去,划出一道线,线很快消失了,但我觉得它还在那儿。
就这个。我不知道算什么,但就这个。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还在这儿吧。我也不知道。
风起来了,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点。我拔出剑,往回走。晚上还得劈柴,柴快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