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
柴烧完了。连着练了五天,没顾上去背,屋里就剩三两根,撑不过今晚。镇子在南边,走一上午能到。我背着空筐,踩着雪,一路没碰见人。
镇上有条街,叫北街,其实也不北,就是镇子北头一条土路,两边支着棚子,卖什么的都有。肉、皮子、山货、旧铁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药。我每回来都直接去粮站,买完就走。今天粮站关门,门上贴张纸,写着“盘点”,底下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街口,听见有人喊。
“那谁,背筐的那个,来一下。”
我没回头。筐是我的,但街上背筐的不止我一个。
“那个带剑的——说你呢。”
我停下。回头。一个男的站在不远处,冲我招手。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睛细长,穿件翻毛皮袄,站那儿像根桩子。
我走过去。他没说话,上下打量我,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剑,又看回脸。看完了,点一下头。
“剑不错。”他说。
我没接话。
“练多久了?”
“三年。”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他又点一下头,不知道点什么。旁边棚子里有人喊他,他没理,还看着我。
“北边来了一窝熊,”他说,“四只。大的那个,比我这棚子还高。”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棚子。木头搭的,歪歪扭扭,顶上盖着干草。比这高,那是不小。
“组队去打,”他说,“缺人。你来不来。”
我没立刻答。他等着。旁边棚子里又喊他,这回他回头骂了一句:“等会儿,没看见我跟人说话呢。”
我看着他。脸上那道疤从左眉下来,斜着穿过眼皮,一直到颧骨。眼皮没瞎,眼珠子还会动,转回来又看着我。
“你叫什么?”他问。
“陈让。”
“哪个让?”
“让开的让。”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然后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进来。里头说。”
棚子里头比外头暖和。地上生着一盆炭火,火边蹲着个人,瘦,脸被烤得发红,正往火里添柴。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是老柴。”疤脸男说,“我姓陈,他们都叫我陈瞎子,其实不瞎,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被疤穿过的眼睛。我看了,眼珠子确实还在转。
“瞎的是这只。”他指着另一只,然后笑了,“逗你的,这只也好好的。”
我没笑。他也没在意,在火边坐下,招手让我坐。我坐下了,把筐放在旁边,剑靠在腿上。
“你打没打过熊?”他问。
“没有。”
“打过什么?”
“什么都没打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响。老柴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你练剑干嘛?”陈瞎子问。
我没回答。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点了一下头,不知道点什么。
这时候棚子外头进来俩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脸圆,眼睛也圆,像什么都被他惊讶着。女的看着比我小几岁,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扎在脑后,进门就盯着我看。
“这是小周。”陈瞎子指那女的,“周禾。禾苗的禾。”
又指那男的:“他叫大圆,就因为他圆。”
大圆没恼,嘿嘿笑了两声,冲我点点头。周禾还盯着我看,看我的剑,看我的脸,然后开口问:“你就是那个雪原上练剑的?”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下,见我不答,也不恼,蹲到火边烤手去了。
“还有俩人。”陈瞎子说,“一个是你同行,也使剑,女的。姓孙,叫孙什么我没记住,一会儿你叫她老孙就行。还有一个是向导,北边林子里的,叫刘炮,打枪的,不使剑。”
我点点头。
“分账的事,”陈瞎子说,“按出力。最后打到的东西,剥了皮,肉分,皮子卖了钱也分。向导拿一份,剩下的我们五个人分。你拿一份,和我们都一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听明白没有?”他问。
“听明白了。”
他等着我往下说。我没往下说。他等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头。
“你话真少。”他说。
我没接话。老柴又抬头看我一眼,这回没低下去,就那么看着。大圆在旁边搓手,搓得呼啦呼啦响。周禾烤着手,眼睛还往我这边瞟。
棚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老陈,人来了。”
陈瞎子站起来,走出去。我跟在后头。外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三十来岁,瘦,脸窄,背着把剑,剑比我的长一点,剑柄缠着黑布。男的也瘦,背着杆枪,枪托磨得发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往远处看,像跟谁都没关系。
“这是老孙。”陈瞎子指那女的。
老孙冲我点一下头,看了一眼我的剑,没说话。
“刘炮。”陈瞎子指那男的。
刘炮也点一下头,还是看远处,没看我。
六个人站在街上,谁也不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棚子上的干草吹得响。街上人不多,偶尔过去一个,看一眼我们这一堆,又走了。
陈瞎子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都是不爱说话的。那咱们走?”
老柴点点头。大圆嘿嘿笑了两声。周禾把军大衣裹紧了。老孙握着剑柄,刘炮扛起枪,往北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陈瞎子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走啊。”
我拿起筐,提起剑,跟上去。
筐还空着。柴没买着。但好像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