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雪越来越深。
早上从镇子出来的时候,雪刚没过脚踝。走到晌午,已经没到小腿肚子。没人说话。六个人排成一溜,陈瞎子打头,刘炮殿后,中间是老柴、大圆、周禾,我在老孙前头。踩雪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数步子。
走到下午,陈瞎子停了。
他站在那儿,往北看。我们也停了,都往北看。北边还是白,一片白,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陈瞎子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手在雪里扒拉了两下。
我走过去看。雪底下有印子,很大的印子,五个趾头,前面还有爪尖戳出来的小洞。
“熊。”陈瞎子说。
老柴也蹲下去,看了半天,抬头说:“往东去了。”
陈瞎子摇头:“那是三天前的。你看这印子边上的雪,硬了,风吹过好几回。”
老柴又看,点点头,不说话了。
大圆凑过来,脸圆眼睛也圆,瞪着那印子:“这得多大?”
“大的那个。”陈瞎子说。
周禾蹲下去,拿手比了一下那印子,手掌放上去,盖不住三分之一。她站起来,没说话,把手在军大衣上蹭了蹭。
“走。”陈瞎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往北,再走十里,翻过那道梁,有个窝。冬天它们有时候住那儿。”
我看着那个印子。五个趾头,爪尖的洞,很深。熊踩下去的时候,雪被压得实实的,像踩在泥里留的印。它不知道我们在看它。
继续走。
十里走完,天快黑了。翻过那道梁,陈瞎子又停了。这回他没说话,只往下面指了指。
我们都往下看。梁下面是一片洼地,背风,四周长着些矮松,被雪压得弯着腰。洼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边上黑乎乎一团,看不太清。再仔细看,那团黑在动。
我数了数。一、二、三、四。四团黑。
大的那个在石头边上,趴着。三个小的在它旁边,挤在一起,也趴着。
风从北边过来,经过那道梁的时候被挡了一下,到了洼地就缓了。雪落在那几团黑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们一动,雪就簌簌往下掉。
“看见了?”陈瞎子压低声音。
我们都点头。没人说话。
“先别动。”他说,“等一等,看看它们睡不睡。”
我们在梁上蹲下来。雪很冷,蹲久了膝盖发木。我把剑插在雪里,拄着它,看着下面那几团黑。
天越来越暗,那几团黑越来越模糊。后来几乎看不清了,只知道那个位置还有东西,因为雪落在上面,积得比别处薄。别的都看不见了。
但耳朵能听见。风小的时候,能听见它们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更大的东西的呼吸,呼噜呼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鼾。
大圆凑过来,嘴贴着我耳朵:“咱们什么时候下去?”
我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凑到老柴那边去了。
陈瞎子一动不动。他蹲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们,盯着下面那片暗,像一块石头。天都黑透了,他还蹲着。我看着他,觉得他不叫陈瞎子应该叫陈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慢慢站起来,转过来,蹲着走回我们这边。
“睡了一个,另外三个还醒着。”他压低声音说,“大的那个没睡,我听见它翻身了。”
“那怎么办?”大圆问。
“等。”陈瞎子说,“等它们都睡了,天亮前下去。”
老柴点头。老孙点头。刘炮没点头,他靠着一棵树,眼睛还看着下面。
周禾把军大衣裹紧了,靠着我这边蹲下来。我没看她,看着下面。
“你打过猎吗?”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
“我打过狍子。”她说,“没打过熊。”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你那剑,能刺进去吗?熊皮很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腿上的剑。剑身上有几处暗纹,月光底下看得见。我不知道能不能刺进去。我没想过。
“能的。”老孙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禾看她。老孙没看她,看着下面。
“剑比刀长,比刀轻。使对了,能进去。”老孙说,“使不对,刺不透。”
周禾点点头,又看我一眼,不说话了。
风又起来了。从梁那边过来,从我们背上过去,往洼地里吹。风向对,我们在下风口,熊闻不见我们。陈瞎子选的地方。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又塞回去。手冻得发僵,但我不想动。我怕一动,下面那几团黑会听见。
老柴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掰了一半,递给我。是饼,硬得咬不动。我接过来,含在嘴里慢慢抿,让唾沫把它泡软。抿着抿着,睡着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饼还在嘴里,已经泡烂了,我咽下去,睁开眼。
月亮出来了。很亮。下面的洼地被照得清清楚楚。
四团黑还在那儿。大的那个趴在石头边上,三个小的挤在一起。有一头小的动了动,翻了个身,又不动了。雪还在下,落在它们身上,积起来。
我看着那个大的。它趴着,头朝着我们这边。看不清眼睛睁着还是闭着。但月光照在它脸上,能看见嘴,能看见鼻子,能看见耳朵支楞着。它好像在听什么。风从我们这边往那边吹,它听不见我们。但它还是支着耳朵。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镇上有个老人养过一条狗。那狗老了,眼睛瞎了,但耳朵特别好使。你从它后面走过去,它耳朵就转过来,一直对着你。不管多轻,它都听得见。那个老人说,瞎了就得靠听,听不见就活不了。
熊不瞎。它什么都看得见。
大圆在我旁边动了动,小声说:“我腿麻了。”
没人理他。他自己慢慢揉腿,揉了半天,不动了。
月亮又往西挪了挪。下面那四团黑还是没动。只有雪在动,一片一片落下去,积在它们身上,积得越来越厚。如果它们就这么睡一夜,明天早上起来,会被雪埋住一半。
我看着那个大的。它背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但它还趴着,一动不动。它不怕冷。它睡在这里,睡在这片洼地里,睡在雪底下,睡了很多年。它不知道我们来。
刘炮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腿脚,又蹲下。他一直在看着下面,枪靠在手边,手指放在扳机护圈上,没动。
陈瞎子忽然小声说:“大的那个,背上有一道白毛。”
我仔细看。月亮底下,它背上确实有一道,从肩膀到屁股,比别处亮一点。像刀划的一道口子,长好了,但毛长出来是白的。
“老熊。”老柴说,“至少十年。”
“不止。”陈瞎子说,“我来这儿的时候它就在。那时候它还没那道白毛。十五年有了。”
我看着那道白毛。十五年了。它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十五年,背上长出一道白毛,现在趴在这儿睡觉,不知道我们在看它。
周禾又凑过来,嘴贴着我耳朵:“你冷吗?”
我摇摇头。
她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月亮再往西挪的时候,陈瞎子动了。他站起来,慢慢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蹲下来,把我们都看了一眼。
“都睡一会儿。”他说,“我守着。天亮前叫你们。”
没人动。他看着我们,又说了一遍:“睡一会儿。下去的时候没力气不行。”
老柴第一个闭眼。他靠着树,头一歪,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沉。大圆也闭眼,但睡不着,老在那动。老孙没闭眼,她看着下面。刘炮也没闭眼,他还蹲着,手还在枪上。
我闭上眼。眼前黑了一会儿,又亮起来——月亮的光透过眼皮,红红的,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能听见风,能听见老柴的呼噜,能听见大圆在那翻身,能听见很远的地方,那几团黑在呼吸。
呼噜——呼噜——
我睁开眼。月亮还在那儿。下面那四团黑还在那儿。雪还在下。
陈瞎子背对着我们,蹲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我又闭上眼。这回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