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陈瞎子把我们叫醒了。
我没睡熟。他刚一动,我就醒了。月亮已经落下去,天还是黑的,但黑得不那么死了,东边有一点灰。雪停了。
下面洼地里,四团黑还在。大的那个还在石头边上,三个小的挤在一块儿,都没动。
陈瞎子蹲着,把我们都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老柴,老孙,你俩在后头。大圆跟我从左边下去,刘炮你往右边绕,周禾你在这儿,高点,能看见就行。”
他看我一眼:“你跟着我。”
我点头。
老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干草,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捏碎了,撒在干草上,嘴里念叨了两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念什么。然后他把干草点着,火苗窜起来,是绿的。
“行了。”他说,“能管一盏茶工夫。它们闻不见咱们。”
老孙也从腰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袋子,皮子的,她解开袋口,往自己身上拍了拍,又往我身上拍了拍。没什么味道,但拍上去那一瞬间,我后脖颈子忽然一凉,像有人从背后吹了口气。
“走吧。”陈瞎子站起来,往坡下走。
我跟在他后头,大圆在我后头。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拔出来,再踩。没声音——老柴那绿火不知道什么名堂,但脚踩下去真的一点声没有,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那几团黑越来越近。大的那个,比我想的还大。趴着的时候,背脊就到我胸口。它身上落满了雪,雪底下是棕黑色的毛,一绺一绺的。它头朝着我们这边,眼睛闭着。耳朵没动。
我数着步数。十步。八步。五步。
忽然那大的动了。
它没睁眼,但脑袋转了一下,耳朵支起来,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我心里一紧,手攥紧了剑。陈瞎子停了,蹲下去,一动不动。
老孙拍我那一下又起作用了——后脖颈子那股凉意还在,熊没睁眼。它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脑袋又转回去了。
陈瞎子慢慢站起来,继续走。
三只小的睡在一块儿,挨得很紧,像三团堆在一起的毛。它们比小的大不了多少,但站起来也得到人腰。最大的那只,就趴在石头边上,离那三只不到两丈远。
陈瞎子停下,回头看我一眼,指指那三只小的,又指指大圆。大圆点头,慢慢往那边绕。陈瞎子指指大的那个,又指指自己,然后指指我,指指他身后。
我明白了。他先上,我跟着。
我握紧剑,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露出来的那一下,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手,热热的,包着我的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瞎子动了。
他步子不大,但很快,几步就到了大熊跟前。他手里的刀很长,窄窄的,像一片薄铁。他举起来,朝熊脖子砍下去——
熊醒了。
就在刀快碰到它的时候,它忽然动了。不是爬起来,是滚。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滚,陈瞎子那一刀砍空了,砍在石头上,火星子溅起来。熊滚出去半丈远,然后站起来。
它站起来比我还高得多。我仰着头看它,看见它背上那道白毛,看见它的眼睛,很小,但亮,亮得吓人。它盯着陈瞎子,嘴张开,露出牙,那牙像一排小匕首。
然后它吼了一声。
这一声不像书上写的,不像电影里演的。它不响,但沉,沉得从地底下往上拱,震得我脚底发麻。我后脖颈子那股凉意一下子散了。
“上!”陈瞎子喊。
我没动。我看着那只熊,它看着我。它眼睛里有我,雪地里一个拿剑的人。它不知道我是谁,但它知道我来了。
左边忽然乱起来。三只小的全醒了,有一只扑向大圆,大圆往后退,刀没来得及举起来。另一只朝老柴那边跑,老柴站在那儿,嘴里念叨着什么,手里掐个诀,那只熊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第三只最小的,朝坡上跑,冲着周禾那个方向。
我听见弓弦响。周禾射了一箭,没射中,那熊跑得更快了。
大熊动了。它朝陈瞎子扑过去,陈瞎子往旁边闪,没闪利索,被它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整个人飞出去一丈远,摔在雪里,不动了。
它转过身,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剑在手里,雪在脚下,它在我面前。我忽然想起那个拿竹竿的人,他问我你想干嘛。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
它扑过来。
我没躲。
剑出去的时候,我没想。手自己动的。它扑过来的时候前胸露出来,那一大片,全是毛,全是肉,全是它十五年在这林子里活出来的东西。我的剑刺进去,从胸口进去,往斜上方走,走了一尺深,然后停住。
它没叫。它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没了。然后它倒了,倒在我身上,把我压在雪里。很重。像一座山。
我听见人喊。听见弓弦响。听见老柴念咒。听见大圆喊什么。都听不清。我被压在它身子底下,动不了,喘不上气。眼前全是毛,黑的,湿的,有一股腥味,往鼻子里钻。
我把手往上伸,摸到剑柄。剑还在它身子里,插着。我握紧,往外拔。拔不动。我再拔,还是不动。
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忽然轻了一点。有人在拉它。我听见老孙的声音:“一二——拉!”它被翻过去了。
我躺在雪里,大口喘气。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雪反着光。老孙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刺进去了?”她问。
我点头。
她看了一眼那只熊,又看我,点了一下头。不知道点什么。
陈瞎子被人扶着,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肩膀上血糊糊一片,但人还站着,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你刺的?”
我点头。
他低头看那只熊。胸口那个口子,血还在往外冒,把雪染红了一大片,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慢慢化开。
陈瞎子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疤跟着动了动。
“你话少,”他说,“手倒是不软。”
我没接话。躺在雪里,看着天。天很高,很淡。风又起来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大圆走过来,喘着气说:“三只小的,跑了一只,打死两只。周禾那边那只,她射中了,老柴补了一下。”
“跑的那只往哪边?”陈瞎子问。
“北边。”
陈瞎子点点头,没说话。
老柴蹲到我旁边,低头看我,眼睛眯着:“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身上还有劲儿,就是被压得有点闷。我撑着雪坐起来,看了一眼那只熊。它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看着天。背上那道白毛沾了血,变成红的。
我忽然想起它十五年的事。十五年了,它在这林子里活了十五年,背上长出一道白毛,今天早上死在我剑下。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就这一下。
刘炮从坡上下来,扛着枪,枪没响。他走到熊跟前,踢了一脚,踢不动。他抬头看我,点了一下头,又往北边去了。
周禾跑过来,脸冻得通红,军大衣上沾着雪。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没事吧?”
我摇头。
“你刺的?”
我点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那么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把剑从熊身上拔出来。这回拔出来了,很顺,一下就出来。剑身上全是血,往下滴,滴在雪里,一点一点的红。
我拿雪擦了擦,擦干净了,插回鞘里。
陈瞎子招呼人收拾。剥皮,割肉,把能带的都带上。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剑,劲用得太足,手还没缓过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剑的手。它还在抖。但刚才那一剑,它一点没抖。
老孙走过来,站我旁边,也看着他们忙。半天,她忽然说:“你练过。”
我没说话。
她又说:“练得很好。”
我没接话。她也不说了。我们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把那头熊一块一块拆开,装进袋子里。雪地上一大片红,慢慢被新雪盖上,变淡,变粉,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大了。我裹紧衣裳,往北边看了一眼。跑掉的那只小的,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陈瞎子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我没躲,被他拍得一晃。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回走。剑在腰上挂着,轻轻晃着,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