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卖完,钱分完,天已经黑透了。
老胡给的价钱比预想的高。陈瞎子数钱的时候,脸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钱分完,抬头看我们一圈,说:“走,喝酒去。”
还是王家酒馆。还是最里头那张桌。还是先上两壶热的,再切五斤肉。
酒上来,肉上来,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陈瞎子端起碗,照例举了一圈:“来。”
我抿了一口。辣。第二口,没那么辣了。第三口,胃里烧起来,但身上暖和了。
周禾坐我右边。她今晚没穿那件军大衣,换了件青布的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酒喝了几口,脸就红了,红到耳朵根。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会儿夹口菜,一会儿看我一眼。
我看她的时候,她就低下眼睛,假装在吃肉。
大圆喝得最快,两碗下去,话就收不住了。他拍着桌子说:“你们是没看见,那头大的站起来的时候,比咱这屋顶还高!一巴掌拍下来,老陈直接就飞出去了!”
“我看见了。”老柴说,“我就在旁边。”
“那你怕不怕?”
老柴想了想,说:“怕。”
大圆哈哈大笑:“你也知道怕!”
老柴没理他,低头喝酒。
老孙还是那样,吃得少,喝得少,就坐着。但今晚她话多一点,问我:“你那剑,什么钢的?”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刘炮坐最外边,还是老样子,手放在枪上,一口一口喝酒,一句话没有。
陈瞎子肩膀上缠着布,动作不太利索,但不耽误他喝酒。他喝得最多,话也最多,跟我们讲以前打过的东西:野猪、豺狗、老豹子,还有一回是头孤狼,冬天的狼,饿疯了,敢往人跟前扑。
“那回怎么打的?”大圆问。
“我一个人,刀断了。”陈瞎子说,“掐死的。”
大圆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周禾在旁边小声问我:“你掐过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她把酒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再喝点,暖和。”
我端起来喝了。她看着我把酒咽下去,眼睛弯着。
酒过三巡,大圆开始划拳。他跟老柴划,跟陈瞎子划,输多赢少,喝得脸红脖子粗。老孙不划,就坐着看。刘炮也不划,但大圆非拉着他,刘炮被他拉得没办法,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两下,输了,喝了一碗,又把脸转过去。
周禾没动地方,一直挨着我坐。她胳膊挨着我胳膊,隔着衣裳能觉出点热乎气。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一会儿看看桌上,一会儿看看我。
“你手上这茧,”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拿碗那只手,“是练剑磨的?”
我低头看。虎口那块,厚厚一层,硬得像树皮。我点头。
她又碰了一下,这回是拿指头按了按,像在试那茧有多硬。按完了,她收回手,端起碗喝酒,眼睛不看我。
大圆在旁边嚷嚷:“哎哎,你们俩干嘛呢?”
周禾抬头瞪他一眼:“没干嘛。”
大圆嘿嘿笑:“没干嘛你脸红什么?”
“喝酒喝的。”
“我也喝酒,我怎么不红?”
“你脸皮厚。”
大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陈瞎子也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了。他端着碗,看着我和周禾,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
老柴喝得差不多了,靠着墙眯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老孙坐在那儿,把玩着腰里那个小皮袋,也不说话。
酒又上了一壶。我喝了多少,记不清了。只记得身上热,脸也热,周禾挨着我的那条胳膊,热得发烫。
她忽然凑过来,嘴贴着我耳朵,小声说:“我敬你一杯。”
我转头看她。她脸通红,眼睛亮得不像话,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我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她喝了,我也喝了。喝完了,她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周禾。”陈瞎子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过去。
陈瞎子端着碗,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显得很深。他没看周禾,看着门口。
我们都看过去。
门开了。雪从外面飘进来,飘进来三个人。
官差。
领头那个走进来,在店里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这张桌上。他走过来,走到陈瞎子跟前,低头看着他。
“陈老七?”
陈瞎子没动。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抬起头。
“跟我们走一趟。”
大圆腾地站起来:“干嘛?我们打的熊,赏钱还没领呢!”
那官差没理他,看着陈瞎子。
周禾攥住了我袖子。她的手很热,攥得很紧。
陈瞎子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禾一眼,然后看了一圈桌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老孙的时候,停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意思。
“走。”他说。
他跟着那三个官差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道疤,深深的,横在脸上。
然后他出去了。
门关上。雪被挡在外头。
桌上没人说话。大圆站着,张着嘴,愣在那儿。老柴睁开眼,看了门口一眼,又闭上。老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炮的手还放在枪上,没动。
周禾还攥着我袖子。攥得很紧,一直没松开。
我低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门口,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大圆小声说:“他犯什么事了?”
没人答他。
我伸手,把周禾攥着我袖子的那只手拿开。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去?”大圆问。
我没回头。推开门,雪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雪还在下,把脚印都盖住了。
我站在门口,往街口看。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有人跟出来。是周禾。她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往街口看。雪落在她头发上,落了她一肩,她也不掸。
“他看我那一眼,”她忽然说,“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没说话。
我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街上越来越白,什么都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