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撕了一张纸。
是录取通知书。学校是我从初中就想去的,专业也是我喜欢的。分数出来那天,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你这个分能走个好学校,以后有出息。我说谢谢老师,挂了电话,继续给快递打包。
后半夜的网吧便宜,两块钱一小时。困了就趴一会儿,有单子来了就起来干活。老板认识我,有时候多给我一瓶水,说小伙子能吃苦。我说还行。其实没什么行不行的,就是那么回事。
天亮的时候我往回走。六月的太阳出得早,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我饿,但没买。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进去转了转,买了把青菜,三块钱。
她还在睡。
我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醒了。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
“哥,你回来了?”
“嗯。再睡会儿。”
“你去哪儿了?”
“加班。”
她把门关上,里面没声音了。我把青菜放厨房,去阳台收衣服。她的校服洗了,干透了,收下来叠好,放在她门口。然后我进屋,把门带上。
那张纸从书桌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碎纸落在桌上,有几片飘到地上。我蹲下去捡,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没看它。不用看,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学校名字,专业名字,报到时间,学费金额。
学费六千八。
住宿费一千二。
生活费不知道要多少。
我撕完,站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家门口有棵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我妈会摘下来和面蒸着吃。那时候我妹妹还没出生,就我和爸妈三个人。我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趴在桌上写作业。槐花的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碎纸片在垃圾桶里,我听见它们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七个月前的事。
那天大雪。我在快递站分拣,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交警队的,你爸妈出事了。我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你爸妈出事了,在人民医院,你赶紧来。
我骑电动车去的,雪打在脸上,生疼。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推进去了,我爸还在抢救室。有个交警在等我,让我签字。我签了,手没抖。
后来我爸也没了。
两个盒子,我和她一人捧一个,站在殡仪馆门口。那天也下雪,雪落在盒子上,不化。她问我,哥,爸爸妈妈在里面吗?我说在。她说,他们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盒子很轻,轻得不像是能装下两个人。
那天她穿的校服,薄薄的,冻得嘴唇发青。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没哭。
她一直没哭。直到头七那天晚上,半夜我听见她房间有声音,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眼泪流了一脸。看见我进来,她说,哥,我梦见妈妈了。
我说,梦见什么了?
她说,梦见她给我梳头。
我在她床边坐下,把她抱过来,她趴在我肩膀上,终于哭出声来。哭完,她睡着了。我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一直坐到天亮。
中午她回来了。
我在厨房炒菜,她站在门口看我。
“哥。”
“嗯。”
“我刚才去学校了。”
“干什么?”
“找老师。”她顿了顿,“老师说可以办助学贷款,还有贫困补助,申请一下,学费能免一半。”
我没说话,继续炒菜。
她走到我旁边,看着我炒。锅里是青菜,油放得少,有点粘锅。我铲了几下,盛出来,递给她。
“端过去,吃饭。”
她端着盘子,没动。
“哥。”
“嗯。”
“你去上学。”
我关上火,转过身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盘子。
“我去福利院。”她说,“我问过了,可以一直住到高中毕业。王浩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他说里面挺好,有电视看,有床睡,过年还发新衣服。”
“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自己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哥,你去上学,我没事的。”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大,像我妈妈。我妈眼睛也大,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那天在殡仪馆,我最后看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吃饭。”我说。
“哥——”
“吃饭。”
她闭上嘴,端着盘子去客厅了。
我跟出去,坐在她对面。她低着头扒饭,不看我。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福利院的事,别再提了。”
她筷子停了停,没说话。
“你好好上学,别的事不用管。”
她还是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
吃完饭她洗碗,我回屋躺着。下午还要去干活,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睡到三点,醒了。
起来洗把脸,出门之前在她门口站了站。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敲了敲,说我去上班了。里面嗯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给你。”
我接过来,是几颗糖,大白兔的。
“同学给的,我不爱吃。”
我说好,揣进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我拿出一颗剥开,含在嘴里。很甜,甜得有点齁。小时候我也爱吃这个,我妈每次赶集回来都会带一袋,我和她一人一半。她总舍不得吃,攒着,攒到化了,黏在糖纸上,才肯舔着吃。
那几颗糖我吃了三天。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糖。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一吃就想起那些事,想起我妈赶集回来的样子,想起她分糖时笑眯眯的眼睛。那些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昨天已经过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