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二那年冬天,半夜接到电话,说发烧了,四十度。
我骑电动车去,四十分钟。风像刀子,割在脸上,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的眼睛还是被吹得流泪。到学校门口,门卫不让进,我报了三次班级和姓名,他才放我进去。
楼管阿姨拦着我,说家长不能进女生宿舍。我说我是她哥,她爸妈没了,只有我。
阿姨愣了一下,让开了。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进来,还笑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我说你闭嘴。
把她背起来,轻得吓人。她趴在我背上,胳膊圈着我的脖子,说,哥,你头发里有白头发了。
我说你闭嘴。
她说真的,左边,好几根。
我说你闭不闭嘴?
她不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
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
她说那不行,我要考上。
我说为什么?
她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把脸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哥,你等我。
我说等你什么?
她说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毕业,等我挣钱。
我没说话。
那晚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像下过霜。她趴在我背上,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我脖子上。她的手臂细细的,圈着我,像小时候抱她那样。那时候她才两三岁,我放学回家,她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叫我哥哥。
我说,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她说,哦。
然后睡着了。
高二那年期末,她考了年级第三。
拿成绩单那天晚上,她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哥,你看!”
我拿起来看了看。语文125,数学138,英语142,文综258。
“挺好。”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说,就挺好?
我说,你想听什么?
她说,你夸夸我。
我说,夸完了。
她瞪我一眼,把成绩单抢回去,回自己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她从小就这样,五音不全,但爱唱。我妈在的时候,老笑她,说我们家出个歌唱家。她就追着我妈满院子跑,咯咯地笑。
后来我去阳台,把那包藏起来的烟翻出来,抽了一根。
我不抽烟的。但那段时间学会了,睡不着的时候就抽一根,看着烟飘上去,散开,没了。
高三那年,她更用功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我催她睡觉,她说再看一会儿。我没办法,就在客厅坐着,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才睡。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把灯关了。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站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我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小时候摔跤,膝盖破了皮,我背她回家,她趴在我背上哭。想起她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想起爸妈走的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说哥我怕。
都过去了。
高考那两天,我请了假。
她在考场里面考,我在考场外面等。两天,四场,我一场没落。她出来的时候,我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喝一口,说还行。
最后一场考完,她走出来,看见我,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
她趴在我肩膀上,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旁边有家长在拍照,有学生在哭,有人在笑。我们就那么站着,在人群里。
过了很久,她说,哥,我考完了。
我说,嗯。
她说,我尽力了。
我说,嗯。
她松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回家的路上,她说想吃红烧肉。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碗,她吃了两碗饭。
出成绩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抖得厉害。
“哥,我考上了。”
我说嗯。
“是985。”
我说嗯。
“哥,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哭。这次不是忍着的那种哭,是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等她哭完,说明天回来吗?我给你做红烧肉。
她说回。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的病历本,已经五年了。
第一页,日期是爸妈走后第二年。那时候我刚去快递站上班,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有一天分拣包裹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同事说你去看看吧,别硬扛。
我去看了。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失眠,早醒,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每天都想死。
医生问,想过自杀吗?
我说想过。
医生问,实施过吗?
我说没有。
医生问,为什么?
我说,我妹妹还小。
她那年刚上初一。
后来的每一页,我都记得。
“患者情绪稳定,服药后有所改善,但仍觉乏力。自述无消极行为,但承认偶尔有消极念头。问及为何没有实施,答曰:妹妹还在上学。”
“患者表示工作稳定,对妹妹的学习情况感到满意。建议继续服药。”
“患者询问能否减药,因药费负担较重。建议不要减量。”
“患者再次询问减药事宜。告知可申请医保补助。患者表示不想留下记录。”
那是她高三那年。医生说,你为自己想想。我说,等她高考完再说。
高考完,我又去了。医生说,现在可以申请了吧?我说,再等等,等她上大学。
她上大学了。
最新的那一页,是她大一开学后我去复诊的。
“患者情绪稳定,自知力完整。自述有强烈责任感,暂无自杀倾向。”
自述有强烈责任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病历本装回信封,放回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东南角一直延伸到吊灯那里。住了五年,它一年比一年长。刚搬进来那年,裂缝只有筷子那么长。后来变成手指长,变成手掌长。现在,它快爬到墙角了。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也许有一天,整个天花板会塌下来,把我埋在下面。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