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GrapefruE1 更新时间:2026/3/17 11:12:51 字数:4826

大二那年寒假,她回来过年。

除夕那天,她在厨房帮我打下手,笨手笨脚的,切个葱都切不齐。我说你出去吧,别添乱。她说不,我要学。

学着学着,她忽然说,哥,我们下学期有实习,去新媒体公司,可能要花钱买设备。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三四千吧。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花得太多?

我说没有。

她说你肯定觉得我花得太多。

我说真没有。

她不信,把刀放下,看着我。

“哥,我跟你说,我们班同学都这样。他们买衣服买包,去吃网红店,发朋友圈。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他们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不能?”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供我上学不容易,”她说,“但我就是会想。有时候想完了又觉得自己不对,不该想这些。”

我说,想就想,没什么不对。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笑了一下,继续切葱。

切着切着,又说,哥,我是不是变坏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发呆?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切葱。

初五那天,她说同学聚会,出门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收拾到她房间的时候,擦桌子,不小心碰开了她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沓东西。

购物小票。

用皮筋捆着。

我没想看的。但我看见了。

三千八的包。五千二的化妆品。七百一顿的餐厅。一千五的鞋。

还有那些我看不懂的牌子,每一样标价都比我一个月工资高。

我翻了翻日期。九月开学到现在,五个月。九月三千,十月五千,十一月八千,十二月一万二,一月——

一月还没过完,一万四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那张信用卡副卡,额度一万五,已经刷了一万四千三。

我站在她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沓小票。

窗外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

楼下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

我把小票放回去,原样摆好。

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病历本翻到最新一页,还是那句话。

“患者因强烈的责任感,暂无自杀倾向。”

责任感。

我把病历本放回去。

手碰到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小药瓶。拿出来看了看,只剩八颗。

本来该一周前拿药的。但这周忙,没去。其实是忙,也是不想去。五百八,够她用一阵。

这几个月,我改成两天一颗。没什么特别反应,就是晚上更难睡着,早上醒得更早。但没关系,习惯了。

门响了。

她回来。

在门口换鞋,喊了一声,哥,我回来了。

我说嗯。

她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举到我面前。

“给你买的!”

是一件毛衣。深灰色的,软软的,标签上印着我不认识的牌子。她催我快试试。

我穿上,有点大。她绕着我转了两圈,说还行,显得挺年轻。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愣了一下,笑了。

“攒的啊,我少吃几顿就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一直笑。

我说谢谢。

她说客气啥,你是我哥。

她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调子还是跑。

我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新毛衣,低头看了看袖口。标签还没剪,四百九十九。

四百九十九够我拿一次药,剩八十一块。

晚上看电视,春晚。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窗外烟花一阵一阵的,电视里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她睡得沉,呼吸均匀。

六、五、四——

窗外烟花声盖过电视。

三、二、一——

新年到了。

我低头看她。

她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她小时候害怕打雷,半夜钻进我被窝,我给她别头发。她发烧睡不踏实,我守在床边,给她别头发。她考完试跑出来,高兴得蹦蹦跳跳,我拍她脑袋,给她别头发。

这一次,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长到腰了。像我妈年轻的时候,也留这么长的头发。后来为了照顾我们,剪短了,说长头发耽误时间。

我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的人在唱歌,唱什么听不清。

她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声:哥。

我说嗯。

她说你等我毕业。

我说好。

她说等我挣钱。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比去年又长了一点。总有一天它会裂开,整个塌下来。但在那之前,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烟花停了。

窗外黑下来。

我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过去看,她在煮面,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哥,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今天是初六。

我的生日。

她把面捞出来,端到桌上。两碗,她一碗我一碗。

“快吃,一会儿凉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有点咸。

她看着我,等评价。

我说,还行。

她笑了,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她去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只剩两根了。

抽完这根,还有一根。

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信用卡还款提醒,本期应还14327.59元,最后还款日1月28日。

我把手机放回去。

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进屋的时候,她正从我房间出来。

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

“干什么?”我问。

“没干什么。”她说,从我身边走过去,回自己房间了。

我走进房间,看了看。

抽屉关着,和早上一样。

我打开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在,病历本还在。

我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页脚多了一行字。

不是医生写的,是圆珠笔,字迹有点歪:

“我不买那些了。哥,你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些字上。

她写的。

她看见了。

我把病历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哥。”

“出来,带你出去转转。”

她愣了一下。

“去哪儿?”

“随便。”

她换了衣服,跟我下楼。

街上人不多,年还没过完,很多店关着门。我们沿着街走,她在左边,我在右边。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说骂你什么?

她说骂我乱花钱。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不那样了。

我说嗯。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说,就嗯?

我说,你想听什么?

她不说话了。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我们停下。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哥。”

“嗯。”

“那张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红灯,没说话。

“八年。”她说,“八年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红灯变绿。

走吧。

她没动,还拉着我的袖子。

“哥,你疼吗?”

我看着前面,有车开过去,有人走过来,有孩子在跑。

“走了。”

我往前走,她跟在后面。

袖子还被她攥着。

走到一个公园,我们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有老头在遛鸟,有小孩在放风筝,有年轻人在拍照。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过了很久,她说,哥,我给你治病。

我说不用。

她说我奖学金有八千,够你拿一年多药。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自己攒,每个月给你打钱。

我说不用。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远处那个风筝。飞得很高,快看不见了。

“什么都不要。”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哥。”

“嗯。”

“你等我。”

“好。”

“等我毕业。”

“好。”

“等我挣钱。”

“好。”

“等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她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衣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

风筝还在天上飞。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上小学的时候,爸妈带我们去放风筝。她跑得慢,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抱着我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

那时候她三岁。

现在她二十一了。

我低下头,看她。

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哭了。”我说。

她没理我。

我抬起头,继续看那个风筝。

过了一会儿,她哭完了,用袖子擦擦眼睛,坐直了。

“走吧。”她说。

站起来,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公园门口,她忽然回头。

“哥。”

“嗯。”

“我会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你也会好的。”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眯了眯眼。

她站在光里,等我回答。

我开口。

“好。”

她笑了。

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还是那个小女孩。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等我走近。

“哥。”

“嗯。”

“你那些药,还够吃吗?”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等着。

“够。”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家楼下,她停下来,等我。

“哥。”

“嗯。”

“那张纸。”

“嗯?”

“我看了,但没看完。”

我看着她。

“后面的,我没翻。”她说,“等你愿意的时候,自己告诉我。”

说完她上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上去。

推开门,她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

“过来坐。”

我过去坐下。

电视里在放什么,没注意。

她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外面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她忽然说,哥,你头发真该染染了,白了好多。

我说嗯。

她说我给你染。

我说不用。

她说我染过,会染。

我说你给谁染过?

她愣了一下,说,梦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窗外鞭炮响着,电视里闹着,她靠在我肩膀上,一直靠到天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在公园放风筝。她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哭。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抱着我的脖子,说哥,我怕。

我摇醒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

“怎么了?”

“你哭了。”我说。

她摸摸脸,果然湿的。

“做噩梦了?”

她想了想。

“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说,哥,你在这。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翻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脑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

我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很静。远处偶尔有烟花炸开,闷闷的一声响,很快散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我不买那些了。哥,你等我。”

我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还款提醒的短信,展开,看了一眼。

14327.59。

她把小票都放回抽屉了。

但那些钱已经花出去了。

花出去了。

我把短信揉成一团,放回口袋。

病历本合上,放回信封,锁好抽屉。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从东南角到吊灯,一年比一年长。

窗外的烟花停了。

夜深下去。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裂缝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

一直在。

我闭上眼睛。

明天去拿药。

后天去上班。

大后天,她该回学校了。

日子还长。

她等我。

我等那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天是哪天。

也许是她毕业那天,也许是她结婚那天,也许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再也不需要我的那天。

也许就是今天。

也许就是现在。

但不管怎样,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还得活着。

这是责任,也是命。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也有裂纹,细细的,像一张网。

我看着那些裂纹,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爸妈,没有她,没有那些年的苦。

梦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亮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那片光里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着走着,听见有人在喊我。

是她的声音。

“哥——”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去。

光太亮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她一直在那里。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书桌上,落在那扇锁着的抽屉上。

我坐起来,穿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好天。阳光照在对面楼房的墙上,照在楼下停着的车子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她还在睡。

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那片白茫茫的光。

忽然想起史铁生说过的一句话。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对。

不必急于求成。

我转身,走出房间。

去厨房,点火,烧水,准备做早饭。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用筷子搅了搅。

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冒着热气的锅上。

她醒了。

脚步声从隔壁传来,然后是开门声。

“哥——”

“嗯。”

“做什么呢?”

“面。”

她走进厨房,站到我旁边,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

“又吃面啊。”

“嗯。”

“天天吃面。”

“面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等我毕业,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好。

她说真的,我学了可多菜了。

我说好。

她说你等着。

我说好。

面煮好了。

我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她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行。”她说。

我说嗯。

阳光照在我们中间,照在那两碗面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照在她拿着筷子的手上。

她的手还是小小的,和记忆里一样小。

我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和很多年前一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