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寒假,她回来过年。
除夕那天,她在厨房帮我打下手,笨手笨脚的,切个葱都切不齐。我说你出去吧,别添乱。她说不,我要学。
学着学着,她忽然说,哥,我们下学期有实习,去新媒体公司,可能要花钱买设备。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三四千吧。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花得太多?
我说没有。
她说你肯定觉得我花得太多。
我说真没有。
她不信,把刀放下,看着我。
“哥,我跟你说,我们班同学都这样。他们买衣服买包,去吃网红店,发朋友圈。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他们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不能?”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供我上学不容易,”她说,“但我就是会想。有时候想完了又觉得自己不对,不该想这些。”
我说,想就想,没什么不对。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笑了一下,继续切葱。
切着切着,又说,哥,我是不是变坏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发呆?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切葱。
初五那天,她说同学聚会,出门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收拾到她房间的时候,擦桌子,不小心碰开了她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沓东西。
购物小票。
用皮筋捆着。
我没想看的。但我看见了。
三千八的包。五千二的化妆品。七百一顿的餐厅。一千五的鞋。
还有那些我看不懂的牌子,每一样标价都比我一个月工资高。
我翻了翻日期。九月开学到现在,五个月。九月三千,十月五千,十一月八千,十二月一万二,一月——
一月还没过完,一万四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那张信用卡副卡,额度一万五,已经刷了一万四千三。
我站在她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沓小票。
窗外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
楼下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
我把小票放回去,原样摆好。
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病历本翻到最新一页,还是那句话。
“患者因强烈的责任感,暂无自杀倾向。”
责任感。
我把病历本放回去。
手碰到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小药瓶。拿出来看了看,只剩八颗。
本来该一周前拿药的。但这周忙,没去。其实是忙,也是不想去。五百八,够她用一阵。
这几个月,我改成两天一颗。没什么特别反应,就是晚上更难睡着,早上醒得更早。但没关系,习惯了。
门响了。
她回来。
在门口换鞋,喊了一声,哥,我回来了。
我说嗯。
她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举到我面前。
“给你买的!”
是一件毛衣。深灰色的,软软的,标签上印着我不认识的牌子。她催我快试试。
我穿上,有点大。她绕着我转了两圈,说还行,显得挺年轻。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愣了一下,笑了。
“攒的啊,我少吃几顿就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一直笑。
我说谢谢。
她说客气啥,你是我哥。
她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调子还是跑。
我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新毛衣,低头看了看袖口。标签还没剪,四百九十九。
四百九十九够我拿一次药,剩八十一块。
晚上看电视,春晚。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窗外烟花一阵一阵的,电视里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她睡得沉,呼吸均匀。
六、五、四——
窗外烟花声盖过电视。
三、二、一——
新年到了。
我低头看她。
她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她小时候害怕打雷,半夜钻进我被窝,我给她别头发。她发烧睡不踏实,我守在床边,给她别头发。她考完试跑出来,高兴得蹦蹦跳跳,我拍她脑袋,给她别头发。
这一次,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长到腰了。像我妈年轻的时候,也留这么长的头发。后来为了照顾我们,剪短了,说长头发耽误时间。
我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的人在唱歌,唱什么听不清。
她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声:哥。
我说嗯。
她说你等我毕业。
我说好。
她说等我挣钱。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比去年又长了一点。总有一天它会裂开,整个塌下来。但在那之前,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烟花停了。
窗外黑下来。
我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过去看,她在煮面,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哥,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今天是初六。
我的生日。
她把面捞出来,端到桌上。两碗,她一碗我一碗。
“快吃,一会儿凉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有点咸。
她看着我,等评价。
我说,还行。
她笑了,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她去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只剩两根了。
抽完这根,还有一根。
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信用卡还款提醒,本期应还14327.59元,最后还款日1月28日。
我把手机放回去。
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进屋的时候,她正从我房间出来。
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
“干什么?”我问。
“没干什么。”她说,从我身边走过去,回自己房间了。
我走进房间,看了看。
抽屉关着,和早上一样。
我打开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在,病历本还在。
我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页脚多了一行字。
不是医生写的,是圆珠笔,字迹有点歪:
“我不买那些了。哥,你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些字上。
她写的。
她看见了。
我把病历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哥。”
“出来,带你出去转转。”
她愣了一下。
“去哪儿?”
“随便。”
她换了衣服,跟我下楼。
街上人不多,年还没过完,很多店关着门。我们沿着街走,她在左边,我在右边。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说骂你什么?
她说骂我乱花钱。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不那样了。
我说嗯。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说,就嗯?
我说,你想听什么?
她不说话了。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我们停下。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哥。”
“嗯。”
“那张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红灯,没说话。
“八年。”她说,“八年了,我一点都不知道。”
红灯变绿。
走吧。
她没动,还拉着我的袖子。
“哥,你疼吗?”
我看着前面,有车开过去,有人走过来,有孩子在跑。
“走了。”
我往前走,她跟在后面。
袖子还被她攥着。
走到一个公园,我们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有老头在遛鸟,有小孩在放风筝,有年轻人在拍照。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过了很久,她说,哥,我给你治病。
我说不用。
她说我奖学金有八千,够你拿一年多药。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自己攒,每个月给你打钱。
我说不用。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远处那个风筝。飞得很高,快看不见了。
“什么都不要。”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哥。”
“嗯。”
“你等我。”
“好。”
“等我毕业。”
“好。”
“等我挣钱。”
“好。”
“等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她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衣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
风筝还在天上飞。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上小学的时候,爸妈带我们去放风筝。她跑得慢,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抱着我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
那时候她三岁。
现在她二十一了。
我低下头,看她。
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哭了。”我说。
她没理我。
我抬起头,继续看那个风筝。
过了一会儿,她哭完了,用袖子擦擦眼睛,坐直了。
“走吧。”她说。
站起来,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公园门口,她忽然回头。
“哥。”
“嗯。”
“我会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你也会好的。”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眯了眯眼。
她站在光里,等我回答。
我开口。
“好。”
她笑了。
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还是那个小女孩。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等我走近。
“哥。”
“嗯。”
“你那些药,还够吃吗?”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等着。
“够。”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家楼下,她停下来,等我。
“哥。”
“嗯。”
“那张纸。”
“嗯?”
“我看了,但没看完。”
我看着她。
“后面的,我没翻。”她说,“等你愿意的时候,自己告诉我。”
说完她上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上去。
推开门,她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
“过来坐。”
我过去坐下。
电视里在放什么,没注意。
她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外面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她忽然说,哥,你头发真该染染了,白了好多。
我说嗯。
她说我给你染。
我说不用。
她说我染过,会染。
我说你给谁染过?
她愣了一下,说,梦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窗外鞭炮响着,电视里闹着,她靠在我肩膀上,一直靠到天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在公园放风筝。她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哭。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抱着我的脖子,说哥,我怕。
我摇醒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
“怎么了?”
“你哭了。”我说。
她摸摸脸,果然湿的。
“做噩梦了?”
她想了想。
“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说,哥,你在这。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翻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脑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
我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很静。远处偶尔有烟花炸开,闷闷的一声响,很快散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我不买那些了。哥,你等我。”
我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还款提醒的短信,展开,看了一眼。
14327.59。
她把小票都放回抽屉了。
但那些钱已经花出去了。
花出去了。
我把短信揉成一团,放回口袋。
病历本合上,放回信封,锁好抽屉。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从东南角到吊灯,一年比一年长。
窗外的烟花停了。
夜深下去。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裂缝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
一直在。
我闭上眼睛。
明天去拿药。
后天去上班。
大后天,她该回学校了。
日子还长。
她等我。
我等那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天是哪天。
也许是她毕业那天,也许是她结婚那天,也许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再也不需要我的那天。
也许就是今天。
也许就是现在。
但不管怎样,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还得活着。
这是责任,也是命。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也有裂纹,细细的,像一张网。
我看着那些裂纹,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爸妈,没有她,没有那些年的苦。
梦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亮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那片光里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着走着,听见有人在喊我。
是她的声音。
“哥——”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去。
光太亮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她一直在那里。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书桌上,落在那扇锁着的抽屉上。
我坐起来,穿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好天。阳光照在对面楼房的墙上,照在楼下停着的车子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她还在睡。
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那片白茫茫的光。
忽然想起史铁生说过的一句话。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对。
不必急于求成。
我转身,走出房间。
去厨房,点火,烧水,准备做早饭。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用筷子搅了搅。
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冒着热气的锅上。
她醒了。
脚步声从隔壁传来,然后是开门声。
“哥——”
“嗯。”
“做什么呢?”
“面。”
她走进厨房,站到我旁边,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
“又吃面啊。”
“嗯。”
“天天吃面。”
“面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等我毕业,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好。
她说真的,我学了可多菜了。
我说好。
她说你等着。
我说好。
面煮好了。
我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她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行。”她说。
我说嗯。
阳光照在我们中间,照在那两碗面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照在她拿着筷子的手上。
她的手还是小小的,和记忆里一样小。
我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和很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