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生命,并不是以时间来计算的。至少在我的眼里不是。
我叫如月柊。自从十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后,我的视界里就多出了一行悬浮在每个人胸口的、淡蓝色的数字。起初,我并不明白那串长达八九位数的倒计时意味着什么。直到初冬的一个午后,我的一位病危的亲戚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胸前那串微弱闪烁的数字正好从「1」跳动到了「0」。
那是心脏在他们体内,余生会跳动的心跳总数。
与我年龄相仿的健康的人,数字总是在二十亿到三十亿之间,像是一台无聊又永不疲倦的印钞机,以每分钟七十次左右的速度缓慢而匀速地递减。看着那些数字,我会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虚无感。
只要心脏还在跳动,生命就在不可逆转地流逝。人们在挥霍着心跳去感受这个世界,去狂喜、去愤怒、去悲伤,而我只看到了他们在加速走向死亡。
最让我感到讽刺的是,每次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时,他的胸口是一片空白。我看不到自己的心跳额度。我就像是一个被剥夺了游戏资格的裁判,被迫游离在世界之外,冷眼旁观着所有人的倒计时。
于是,这种剥离感,让我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直到高二这年的冬天,在这座被连日大雪几乎吞没的北方小城里,我注意到了雪代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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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代凉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冰雕」。容貌出众,成绩优异,但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笑过,也没有生过气。她有着一头在现实中极度罕见的、如同初雪般毫无杂质的银色长发。那并非刻意染就的张扬,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后遗留下的、极其通透而冰冷的质感,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披散在冬季水手服上。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能看清皮下微弱的青色血管,五官精致得像是陈列在恒温玻璃橱窗里、被名匠雕琢而成的昂贵人偶。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犹如被冻结的琥珀般、浅棕与金褐交织的眸子。里面没有情绪的波澜,也倒映不出鲜活的光影,只有将整个世界都拒之门外的清冷。
起初注意到她,是因为一场食堂里的意外。一个冒失的新生端着滚烫的乌冬面滑倒,整碗面连汤带水地砸向了刚好路过的雪代凉。周围的女生发出了惊叫。在那一瞬间,即使是最冷静的人,心跳也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本能地加速。我甚至能看到那个肇事新生胸口的数字,正以每分钟一百三十次的速度疯狂闪烁。
但雪代凉没有。她没有惊慌失措地躲闪,只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甚至可以说是计算好的从容步伐,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滚烫的汤汁溅在了她的裙角上。
「没关系。请把这里打扫干净。」她平淡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随后转身离开,步伐的频率与刚才分毫不差。
我盯着她的背影,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胸口的数字。那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在遭遇突发状况时,她胸前那串淡蓝色的数字,依旧维持着一种死寂般的迟缓。
1,204,500。
一百二十万次心跳。按照正常人每天大约十万次的心跳来算,她最多只能活十二天。然而,那串数字的跳动频率,大约每隔五到六秒,才会极其艰难地递减一次。正常人如同急促鼓点般的心跳,在她的身上,却像是即将停摆的古董挂钟。
只要这只钟摆得足够慢,十二天的寿命,就能被无限期地拉长。从那天起,我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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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一个研究罕见昆虫的学者,在暗中观察着雪代凉的生态。
我发现,她走路时,每分钟的步频永远固定在六十步;她翻书的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琉璃。她刻意剥离了所有会引起情绪波动的源头,将自己活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机械。
某个放学后,我鬼使神差地远远跟在了她身后。踩着厚厚的积雪,鞋底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她偏离了回家的主路,走进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神社。
冬日的神社几乎没有参拜者。黑色的木质建筑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冷风穿过古柏,发出呜咽的声音。雪代凉收起黑色的伞,站在拜殿前。她没有摇动铃铛,也没有投下赛钱,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我就站在几十米外的一棵树后,看着她。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属于这里。在这种特有的、仿佛连时间都能静止的空灵与宁静中,她的存在并不突兀。这里的静谧包容了她的停滞。
我看着她胸口的数字。「滴……答…………滴………………」在这座落满大雪的神社前,她的心跳似乎变得更慢了,甚至达到了八秒一次。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无比专注地、用力地享受着这种虚无。
她并不是生性冷漠,她只是在用尽全力对抗着死亡。
我们的真正交集,发生在那之后不久的图书室。
那天下午雪下得极大,旧校舍的暖气供不足,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我准备将借来的书放回书架,却透过缝隙看到了正踮起脚尖,试图拿取顶层厚重画册的雪代凉。
这是一个需要用到肌肉力量的动作。我清楚地看到,她胸口的数字闪烁了一下,频率出现了微小的加快。画册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砸了下来。
「小心!」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绕过书架,一把抓住了那本沉重的画册。书的边角重重地擦过我的手背,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雪代凉依然站在原地。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但距离如此之近,我终于真切地看到了她极力隐藏的秘密。
1,203,892……1,203,885……1,203,871……
伴随着差点被砸中的惊险,她胸前的数字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原本平稳的呼吸发生了一丝紊乱,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
她迅速偏过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拼命地将呼吸拉长,像是在镇压体内某种狂暴的野兽。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串疯狂流逝的数字,才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缓慢。
「你的心跳……」我看着她,声音在这寂静的图书室里显得有些发涩,「刚才,流逝得太快了。」
雪代凉转过头,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你一直在压抑它,对吧?」我没有移开视线,盯着她胸口那个重新被冻结的倒计时,「因为只要它跳得快一点,有些东西,就会从你身上成倍地流走。我能……看见它在流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雪花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雪代凉静静地看着我。良久,她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我确定一切的话。
「你在看什么?」她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问我。而我知道,她其实已经明白我在看什么了。
在这个被大雪封锁的冬天,我是唯一一个,看到了她那块残破怀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