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我准时睁开眼睛。没有闹钟。因为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惊醒,会导致心率在瞬间飙升到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那对我来说,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
我平躺在被窝里,将右手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左手手腕的脉搏上。一、二、三……在心里默数了六十秒后,我确认了今天的晨间基础心率:每分钟五十二次。很好。今天也是一具合格的、运转良好的精密机器。
医生曾经用一种无比惋惜的眼神看着我,试图用最温和的词汇向我解释这种被称为「超速代谢综合征」的罕见病。但在我听来,那段话可以翻译得非常简单:我的心脏是一个漏底的沙漏。只要我的情绪产生波动,不管是狂喜、悲恸、愤怒,还是哪怕仅仅是一次剧烈的奔跑,心跳加速的瞬间,我生命流逝的速度就会以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倍率被强行扣除。
我不知道沙漏里还剩下多少沙子。也许能撑到大学毕业,也许明天就会漏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捏住那个漏口,不让一粒沙子多余地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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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北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整座城市都被掩埋在厚重的灰白色里。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音。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大雪能掩盖掉很多嘈杂的东西,让整个世界都变得迟缓。
我的步频永远控制在每分钟六十步。路过十字路口时,绿灯只剩下最后五秒。换作其他高中生,一定会背着书包笑着跑过去。但我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站在斑马线前,看着红灯亮起,看着对面的世界与我隔绝。
为了活下去,我剥夺了自己身为「人」的资格。我不喝咖啡,不看电影,不听节奏感强烈的音乐。我把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源头全部切断。在学校里,我成了一个毫无感情的透明人。只要不与人建立羁绊,就不会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和悲伤。
即使在食堂里,被滚烫的面汤泼在腿上,我也能在零点一秒内计算出:惊慌失措地大叫和躲闪所带来的心率飙升,远比被烫伤一小块皮肤付出的生命代价要惨重得多。
所以我选择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生哭泣着道歉,然后用最平稳的声线告诉她没关系。
大家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燃烧着青春。他们在欢笑,在流泪,在用力地活着。而我,只是在小心翼翼地、不择手段地不让自己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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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放学后的黄昏,我偏离了回家的主路。踩着松软的积雪,我沿着台阶,走进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神社。冬日的神社几乎没有参拜者。黑色的木质建筑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冷风穿过古柏,发出呜咽的声音。
我收起黑色的伞,站在拜殿前。我没有摇动铃铛,也没有投下赛钱,更没有许下任何关于健康的虚妄愿望。我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在这种特有的、仿佛连时间都能静止的空灵与宁静中,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融入这片绝对的死寂。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善意或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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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旧校舍的图书室是我最常去的地方。那里暖气总是供不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但那里足够安静。
我踩着凳子,试图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外国画册。画册很厚重,我的指尖勉强碰到了书脊。就在我准备将它抽出来的时候,因为手指使不上力气,那本厚重的精装书突然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砸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我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如果我现在向后仰倒躲闪,不仅会摔在地上,剧烈的惊吓还会让我的心率瞬间突破一百五十。那意味着,为了躲开一次并不致命的砸伤,我可能会失去好几天的寿命。
计算得出结论:躲避是不划算的。于是,我放松了肌肉,强行压抑住想要惊呼的本能,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一下沉重的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阵带着寒意的风从我身侧掠过。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挡在了我的脸前,托住了那本沉重的画册。书页锐利的边缘在那人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红痕。
我睁开眼,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那是同班的如月柊。
如月柊长着一张在高中男生里十分标准、甚至可以说是缺乏攻击性的脸。他有一头未经精心打理、略显凌乱的黑色碎发,几缕发丝总是没精打采地垂在额前。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宽大的冬季制服外套穿在他身上,总带着一种游离于人群之外的松弛与颓废。他总是散发着一种「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劲」的厌世感,但奇怪的是,当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感**彩地注视着某处时,并不会让人觉得散漫,反而会让人产生一种被某种高精度的冷酷镜头死死锁定的错觉。
平时在班里,他总是坐在靠窗的角落,眼神比我还要缺乏生气。如果说我是因为生病而被迫成为冰雕,那他就像是天生就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
他没有立刻把书放回去,也没有问我有没有受伤。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校服上沾染的、外面的冷雪的味道。
更让我感到异样的是他的眼神。他并没有在看我的脸,也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的视线越过了物理的阻碍,笔直地、死死地钉在我的胸口中央。
那不是一种带着颜色的、下流的打视。那种眼神太空洞、太深邃了,就好像……他透过我的校服,看到了某个正在不断流逝的、无比悲哀的倒计时。
因为刚才的意外,再加上他此刻这种无法解释的注视,我感觉到胸腔里那颗一直被我强行压制的定时炸弹,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扑通、扑通。心率正在上升。七十,八十……
我立刻偏过头,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放缓到极端的四秒一呼、四秒一吸,拼命地想要把那股悸动镇压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他轻声开口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图书室里,显得有些发涩。
「你的心跳……」如月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笃定,「你一直在压抑它,对吧?」
我试图维持平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因为只要它跳得快一点,」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陈述残酷真理的冰冷,「有些东西,就会从你身上成倍地流走。我能……看见它在流走。」
窗外的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静音了。我看着如月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没有说出任何医学名词,没有提到我的病历,但他却精准地刺穿了我用无数个冰冷日夜筑起的、最绝望的防线。
「你在看什么?」我听见自己用依然平稳,但却失去了一丝温度的声音问道。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我胸口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不需要仪器,不需要诊断,就能用肉眼看到我正在逐渐干涸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