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声音依旧平静,如同掉落在冰面上的玻璃珠,清脆但毫无温度。但在我们两人之间,这间旧校舍图书室里的空气却紧绷得仿佛轻轻一拨就会断裂。
我看着雪代凉。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胸口那串刚刚经历过差点被砸中的剧烈波动,此刻正艰难地、如同老旧齿轮般缓缓咬合的淡蓝色数字。
1,203,871。
「只要我说出这个数字,她的人生就会立刻画上句号吧。」我在心里绝望地想着。
「我能看见……」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室里响起,像是在宣告某种残酷的神谕,「我能看见你剩下的『总额』。精确到个位数的、你这辈子还能跳动的心跳总数。」
雪代凉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微光。
她没有表现出普通人被窥探了生命底牌时的愤怒或惊恐,也没有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急切。她只是用一种十分理性的、甚至带点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我。
「那么,」她问,声音轻得像是落在窗玻璃上的雪,「是多少?」
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如果这是一个存款余额,或许还能让人安心。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呼吸、心跳、感受悲喜的全部筹码。
只要我张开嘴,吐出这个数字,她那如同走钢丝般小心翼翼的余生,就会瞬间被钉上一个精确到秒的死刑日期。当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剩下的时间也只有这点可怜的额度时,她苦心维持的「无机质」伪装一定会瞬间崩溃。
而伴随着崩溃、绝望与恐惧,那串数字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狂跌。我会在几分钟内,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串数字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我没有任何撒谎的打算,我只是强硬地、单方面地关上了情报的闸门。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你,听到那个确切数字的瞬间,大脑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开始计算具体的剩余天数。」我把手插进口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酷且不近人情,「那种『看着死神一步步走近』的恐慌感,会瞬间摧毁你现在的呼吸节奏。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让你立刻死在这里,我不愿意承担这种杀人般的责任。」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发出的沉闷水流声,以及窗外风雪砸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雪代凉静静地看着我。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她在评估我这句话的真伪,也在评估我这个人。
「是吗。」
最终,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失望。
她只是转过身,动作缓慢地弯下腰,将那本差点砸中她的厚重外文画册捡起来,然后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将其塞回了书架的最底层。
「你说得对,如月同学。」她的背影对着我,声音融化在暖气不足的冷空气里,「如果清楚地知道终点在哪里,我大概就再也没有力气去控制心跳了吧。」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也比我想象的还要绝望。她并不是不渴望知道答案,她只是在权衡了生死的概率后,理智地接受了我的「隐瞒」。
///
「叮咚——当咚——」
图书室的闭馆铃声响了起来。那是一种舒缓的古典乐,但或许是为了不刺激到雪代凉,音量被图书管理员调得很低。
「走吧。」我轻声说了一句,率先迈开了脚步。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旧校舍。
推开大门的瞬间,北方的冬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雪下得更密了。冬日总是黑得很早,路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出了校门,沿着主路一直往下走,就能看到灰黑色的陆奥湾。
雪代凉撑开那把黑色的伞,依旧保持着每分钟六十步的恒定步频。
很不巧,回到公寓的路途,似乎我们是顺路。我默默地跟在她身侧大约半米的位置。为了不打破她那种如同钟摆般精准的节奏,我不得不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让自己融入她那个被慢放的世界里。
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走了大约十分钟。只有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我在等。因为我知道,那个绝顶聪明却又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女孩,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见数字的人。
「如月同学。」
在快要走到一个通往海湾的岔路口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我也停下来,看着她胸口那串随着她停步而变得更加迟缓的蓝色数字。
雪代凉转过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那双总是缺乏生气的眼睛,在路灯的映照下,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既然你能看到我的『总额』,而且,你因为『不想承担责任』而不愿意告诉我终点。」她直视着我,用一种探讨物理课题的平静口吻,抛出了那个将在未来彻底绑死我们两人的提议,「那么,你愿意换一种方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我微微皱起眉头。「做我的『管账人』。」雪代凉站在路灯下,用一种探讨物理课题的平静口吻说道,「医生只能通过仪器在特定时间记录我的心率,但我自己无法时刻确认我的『节能模式』是否真的有效。既然你能看到总数,那么……你能每天帮我计算一次差值吗?」
我愣住了。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我不需要知道我还剩多少。」她看着我,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微弱的执念在闪烁,「我只想知道,从昨天到今天,我一共消耗了多少次心跳。如果有一个人能精确地告诉我『你今天的消耗量在安全范围内』,或许……我就能稍微安心一点。」
我看着她。在这漫天的大雪中,她就像是一只为了躲避寒冬而把自己封印在冰块里的蝴蝶。她把最沉重的死亡倒计时交给了我,只为了向我讨要一个每天能让她安心入睡的开销账单。只要我不宣判她的死刑,她就能假装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多活很久。
「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我答应你。但是,作为交换……」
「什么?」
「既然是对账,如果哪天结算时,我发现你的『消耗量』出现了异常的赤字——」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必须如实告诉我原因。作为『管账人』,我总得知道这笔账花在了哪里。」
雪代凉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有些意外。
「还有,」我偏过头,避开她深邃而清冷的视线,补充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加条件,「既然算作雇佣关系,每天放学后,顺便请我喝一罐自动贩卖机的热咖啡吧。就算是每天的劳务费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小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沉默了几秒后,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成交。」
那是我们之间荒诞契约的开始。一个背负着对方死期的厌世者,和一个为了活下去而舍弃了情绪的病患,在这个被大雪封闭的城市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
自那天起,放学后去旧校舍一楼买一罐热咖啡,然后一起走到海湾车站的这段路,成了我们每天必须履行的对账仪式。
因为气候的原因,从海湾吹来的风总是刺骨的冷。我们并肩走在雪地里,为了配合她的步频,我不得不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将自己的节奏也拉扯进她那种慢放的世界里。
「今天怎么样?」她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我侧过头,在心里做了一道简单的减法。「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你一共消耗了一万四千四百次心跳。」我看着她胸口的数字,给出了精准的答案,「平均每分钟只有十次。很低,简直像是在冬眠一样。你的控制很完美。」
正常人一天的心跳大约在十万次左右。她硬生生用这种近乎非人的自我克制,把一天的消耗量压缩到了不到正常人的七分之一。也就是靠着这种近乎残酷的压榨,她才把原本只剩十二天的寿命,强行拉长到了两三个月。
「是吗。太好了。」她轻声说。虽然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我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细微地放松了一点点。
我们绕过了车站,沿着海边铺满积雪的步道慢慢走着。远处,一座巨大的正三角形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像是一个孤独的几何体坐标。头顶上方,斜拉式的海湾大桥在夜色中亮起冷色的灯光,巨大的钢索向着漆黑的海面延伸,仿佛要将整座城市都悬吊起来。
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吹过。路过海湾边那一排砖红色的仓库时,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属于当地特产的苹果微甜香气,冲淡了几分冬日的肃杀。
雪代凉的目光在那个巨大的三角形建筑上停留了片刻。
「如月同学,你觉得,那座建筑像什么?」她突然开口问道。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与『生存数据』无关的话题。
我想了想。「像一个巨大的字母『A』,或者说,像一个帐篷。」
「医生说,只要我的心跳能一直维持现在的低耗状态,也许有一天,医学能进步到治好我的病。」她看着那个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到时候,我想去那个三角形的最顶端看看。从那里看下来的海,一定和现在不一样吧。」
我看着她。在这个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胸口那串停滞的数字,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那不是因为惊吓或恐惧。那是微弱的、名为「期待」的悸动。
1,202,345……
「嗯。」我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把那个残忍的总数深深地埋进眼底,「会有那一天的。你的账单,我会替你算好的。」
「在彻底归零之前,一个人去数这些冰冷的数字……未免也太可怜了吧。」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在不经意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如果世间是个令人厌倦的、结局注定的命运转盘,那我也许能从这样的事中,找到一些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