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四千四百次。」
旧校舍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我握着那罐刚刚滚落出来、还烫着手心的黑咖啡，看着雪代凉胸口那串缓慢跳动的蓝色数字，报出了今天的账单。
「平均每分钟十次。你今天干什么了？连呼吸都省了吗？」我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白色的蒸汽伴随着苦涩的香气升腾起来。
「今天下午的体育课是室内理论课。」雪代凉双手捧着一罐常温的矿泉水，语气平静地回答，「因为暖气开得很足，为了防止体温升高导致基础代谢加快，我向老师申请去了医务室休息。在那里躺了两节课，把心率降到了每分钟八次。」
我喝了一口热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听听她说的这些话吧。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为了每天能省下几百次心跳，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在医务室里冬眠的冷血动物。按照她现在的总额——一百二十万次来计算，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这个非人的低耗状态，大概还能撑八十多天。刚好能活到明年三月，看一眼青森初春的融雪。
「干得不错。」我只能这么说，像一个冷酷的精算师，「继续保持。」
「如月同学。」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向校门外走去，而是站在原地，那如同琥珀一般的茶褐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怎么了？」
「既然有你在帮我精确地『记账』，」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没有任何温度的矿泉水，「我想进行一次『控制变量』的实验。」
「实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她抬起头，银色的长发随着轻微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一直以来，我都是凭借主观感觉来强行压抑情绪的。我不知道自己对外界刺激的耐受度到底有多低。如果稍微做一点普通高中生会做的事，到底会透支我多少『额度』？」
「你疯了吗？」我皱起眉头，「你的数字可经不起很多挥霍，没必要去冒这种险。」
「就一次。」雪代凉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我能听出那里面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因为我不想直到死，都不知道『想要一件东西』是什么感觉。如果有你在旁边看着，一旦数字的跳动速度超过正常人的范畴，你就立刻叫停我，可以吗？」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得如同冰雕般的脸上，没有恳求的表情，但我却无法拒绝。谁能拒绝一个连「渴望」都需要经过精密计算、需要别人批准的人呢？
「……去哪里？」我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罐咖啡一饮而尽。
///
放学后的电玩城，充满了各种喧嚣的声音。震耳欲聋的电子合成乐、赛车游戏机的轰鸣、还有成群结队的高中生们发出的吵闹声。
刚一踏进自动门，我就立刻看向雪代凉的胸口。「滴……答……滴……答……」因为环境音量的突然拔高，她的数字跳动频率明显加快了。从原本的六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次。这在普通人眼里依然是濒死的心率，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平时消耗的三倍。
「还好吗？」我停下脚步，替她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霓虹灯光。
「没关系。我已经提前带了降噪耳塞。」她指了指耳朵里塞着的两枚半透明硅胶，「把外界刺激降到最低，这也在实验的控制变量之内。」
我们穿过一排排喧闹的街机，来到了最里面相对安静的抓娃娃机区域。这里的灯光偏暖，机器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雪代凉在一个装满了某种丑萌的「青森苹果头小熊」的机器前停了下来。这种小熊在车站的物产馆里很常见。
「就这个吧。」她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投进了投币口。机器发出一阵欢快的电子音。
「规则很简单。」我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胸口的数字上，「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消耗流速』。一旦我发现你的心跳超过每分钟一百次，我就会喊『停』。听到我的声音，你必须立刻放开操纵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明白了吗？」
「明白。」
雪代凉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那个红色的球形操纵杆。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胸前的数字，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１，１８９，４５０……１，１８９，４４９……１，１８９，４４８……
跳动频率骤然提升到了一秒一次。即使隔着降噪耳塞，仅仅是「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游戏」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让她的心率攀升到每分钟６０次。那是正常人的心率，但对她来说，生命流沙落下的速度已经翻了六倍。
「没关系，还在安全范围内。」我沉声说道，「继续。」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慢地推动操纵杆。机械爪在半空中笨拙地移动着，停在了一个红色的苹果头小熊正上方。按下按钮的瞬间，机械爪张开，缓缓下降。随着机械爪一点点靠近猎物，那种名为「期待」和「紧张」的陌生情绪，像剧毒一样在她的身体里蔓延。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滴、滴、滴。我能看到她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抓到了。机械爪合拢，将那个丑萌的小熊提了起来。
「好。」她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字里，她胸口的数字跳动频率突破了一秒两跳。
然而，就在机械爪移动到洞口上方的前一秒，因为设定的抓力不足，爪子突然一松。小熊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无情地砸回了娃娃堆里。
失落。不甘。懊恼。这些对于正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了沉重的负荷，狠狠地砸在了一直处于冬眠状态的心脏上。
１，１８９，４１０…４０９…４０８…４０７…
频率达到了每分钟１２０次！
「停下。」我喊出声。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她平时一个小时的寿命，在短短五分钟内就会被烧光。最可怕的是，她长期维持低心率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负荷。她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但雪代凉没有松手。她仿佛陷入了某种魔障，那双总是死寂的黑色金棕色眼眸里，此刻竟然燃烧起了一种异样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光芒。她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去调整呼吸，而是飞快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几乎是砸进了投币口。
机器再次发出欢快的音乐。
「雪代凉！我让你停下！」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我！」她突然厉声喝道，用力甩开了我的手。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么大的音量、这么激烈的情绪说话。她的声音不再是掉落冰面的玻璃珠，而是一把锋利的、带着血丝的冰刃。
我僵在了原地。而她胸前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我毛骨悚然的、属于活人的健康频率，一秒两下地疯狂跳动着。
她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初春倒计时，去赌那个两百日元、毫无用处的毛绒玩具。
机械爪再次落下。这一次，爪子不仅抓住了小熊，还死死地卡住了小熊身上那个带着标签的挂绳。爪子升起，平稳地移动，然后——
「咚」的一声闷响。苹果头小熊从洞口掉了出来，落在了取物槽里。
游戏结束了。
就在小熊掉落的那个瞬间，雪代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猛地松开操纵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摇晃了一下。我一步跨上前，用肩膀撑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刚刚跑完三千米长跑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能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感觉到她如同擂鼓般狂暴的心跳——那绝对超过了每分钟１４０次。身体因为极度缺氧和过度负荷而微微痉挛。
「呼吸……」我反手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靠在我身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嘶哑，「雪代，闭上眼睛，听我的声音。吸气——呼气——把速度降下来。」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双眼紧闭，冷汗顺着她银色的发丝滑落。足足过了五分钟，那如同急促鼓点般的蓝色数字，才终于艰难地踩住了刹车，慢慢回落到了一秒一次，然后是两秒一次……
最终，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我看着她胸口重新陷入迟缓的数字，在心里做了一道残酷的减法。
仅仅是这不到十分钟的抓娃娃游戏，仅仅是为了体验一次「想要某样东西」的情绪。她多消耗了将近一千次心跳。这听起来不多，但对于平时每小时只消耗六百次的她来说，这十分钟，烧掉了她将近两个小时的寿命。
我看着那个静止下来的数字，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不是因为数字的庞大，而是因为这份「微不足道」所带来的沉重代价。
「你赢了。」我松开她，弯下腰从取物槽里拿出那个丑陋的苹果头小熊，塞进她冰冷的手里，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恭喜你。为了这个只值几百日元的毛绒玩具，你透支了两个小时的命。这就是你想要的实验结果吗？」
雪代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苍白的手指缓慢地、近乎珍惜地抚摸着小熊柔软的绒毛。由于刚才的超负荷，她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但她那一直处于冻结状态的嘴角，却微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但却真真切切的微笑。
「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满足与疲惫，「原来，在努力得到想要的东西时……心跳是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我。在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属于「活人」的微光。
「对不起，如月同学。」她紧紧攥着那个小熊，胸口的数字因为这个微弱的笑容又加快了一拍，「今天的账单，我是不是违规了？」
我看着她，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我原本想狠狠地责骂她的鲁莽，但看着她抱着那只青森特产小熊的样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