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次。」我听见自己用依然缺乏起伏的声音对如月柊说，「因为我不想直到死，都不知道『想要一件东西』是什么感觉。如果有你在旁边看着，一旦数字的跳动速度超过正常人的范畴，你就立刻叫停我，可以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把握他会答应。毕竟，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靠着惯性运转的休眠舱。我拒绝了所有可能引起情绪波动的邀请，躲避着所有的意外。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
但是，看着如月柊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用那种冷酷又精准的语气报出我今天的「账单」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想要叛逆的冲动。因为我知道，现在有一个人，能够清晰地看到我正在走向悬崖的脚步。这种被注视着的安全感，让我生出了一丝贪婪。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推开电玩城玻璃门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电子合成乐和混杂着暖气的喧嚣扑面而来。我立刻把准备好的降噪耳塞塞进耳朵。世界瞬间被蒙上了一层沉闷的水膜，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原本维持在每分钟十次的心脏，像是被迫从冬眠中唤醒的休眠火山，极其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加快了搏动的频率。
胸口传来轻微的闷痛。这只是最基础的生理反应，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们在最里面相对安静的抓娃娃机区域停下。我选了一个戴着苹果头套的丑萌小熊，那是青森物产馆里随处可见的旅游纪念品。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不会多看它一眼。
如月柊投下了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规则很简单……」他站在我身后，声音透过耳塞显得有些沉闷，但那种死死盯着我胸口的视线却如有实质，「听到我的声音，你必须立刻放开操纵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明白了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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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红色的球形操纵杆。就在指尖触碰到塑料材质的那一瞬间，一种名为期待的电流，顺着我的手臂直接击中了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太快了。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大概只是稍微走快了两步的心率。但对于已经习惯了每六秒才跳动一次的我来说，此刻每秒钟一次的搏动，简直就像是在胸腔里塞进了一台疯狂运转的发动机。肺部开始感觉到氧气不足，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上大脑。但与此同时，伴随着这种痛苦而来的，是一种我已经遗忘了太久的、属于人类的刺激感。
我盯着玻璃柜里那个红色的苹果头小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爪子，按下按钮。机械爪落下了。它抓住了那个小熊。
「好。」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在那一秒钟，我感觉到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炸开。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心脏的跳动速度再次飙升。
然而，机械爪在半空中松开了。小熊掉了回去。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砸了下来。那种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却又失去的不甘心，化作了比喜悦更加猛烈的情绪毒药。我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脏在胸腔里发疯般地冲撞，每分钟一百次、一百一十次、一百二十次……剧烈的疼痛从左胸蔓延到后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
「停下。」如月柊有些愤怒的声音穿透了耳塞，砸进我的耳朵里。
理智告诉我，我必须立刻松手。可是，我不想停。我看着那个躺在娃娃堆里的小熊，大脑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纯粹的念头：我想要它。不是为了计算得失，不是为了维持生存，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想要那个两百日元就能抓到的毛绒玩具。
「别碰我！」我用力甩开了他试图拉住我的手，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飞快地掏出硬币，再次投币，按下按钮。那种畅快感几乎让我想要流泪。
咚。小熊掉进了取物槽。
结束的瞬间，强行提着的那口气溃散了。极度缺氧和心肺超负荷的副作用瞬间爆发，我的双腿一软，向后倒去。我倒在了一个带着冷雪和淡淡咖啡苦味的怀抱里。
「呼吸……雪代，闭上眼睛，听我的声音。吸气——呼气——把速度降下来。」如月柊嘶哑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让我无法理解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绝望的恐慌。
在五分钟的调整后，濒死感终于褪去，心脏再次回到了那种死寂般的迟缓。他把那个丑陋的苹果头小熊塞进我手里，用冷硬的声音告诉我，我为了这个东西，透支了两个小时的命。
我紧紧地攥着那个小熊。看着如月柊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我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但在我心底，却并没有感到多么可怕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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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我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房间里没有开暖气，空气很冷。桌面被我收拾得一尘不染，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手术台。
我把那个红色的苹果头小熊放在了台灯下。它那略显滑稽的笑脸，在这个仿佛被时间冻结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伸出右手，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左手手腕的脉搏上。在心里默数了六十秒后，我确认了现在的状态：每分钟八次。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我看着日历。一直以来，如月同学都不肯告诉我确切的剩余数字。所以我只能根据自己过去的检查报告来反向推算。主治医生曾说过，如果我能像现在这样，把心跳控制在正常人的十分之一，我的心脏衰竭速度就会被无限延缓。按照我自己的计算，我的「账户」里至少还剩下八百到一千万次的心跳。
只要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每天一万四千次的消耗，这份额度，足够我活过明年，甚至可以支撑到后年春天的高中毕业典礼。
所以，在电玩城透支的那将近一千次额外心跳（大约两个小时的寿命），虽然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挥霍，但在我那将近两年的「大额存款」里，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损失。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熊的耳朵。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理解如月同学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天塌下来的表情。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我马上就要死掉了一样。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总是冷着脸，所以哪怕稍微有一点超支，也会表现得过度紧张吧？他真是一个过于严苛的「管账人」呢。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在电玩城里，那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血液在血管里燃烧的感觉。那是我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半年里，唯一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类。
我把它挪到了枕头边，然后平躺在床上，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这只小熊，就是我曾经作为正常人活过十分钟的证明。用几个小时的寿命去换取这十分钟的鲜活，这笔交易……我并不后悔。
明天放学后，如月同学看到这只小熊挂在我的书包上，大概又会露出那种无奈又带着点生气的表情吧。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在黑暗中，允许自己用极轻的幅度，再次牵动了一下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