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年级的教室,在冬日的早晨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浑浊暖意。
中央空调发着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将外面的冰天雪地与室内的温室彻底隔绝。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单手托着下巴,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着这群正在肆意挥霍生命的同龄人。
前排的男生正因为昨晚熬夜打通了一款新游戏而激动地和同伴手舞足蹈,他胸前的淡蓝色倒计时以每分钟一百次的速度欢快地跳跃着;斜前方的女生正红着脸偷看邻座的暗恋对象,那串代表寿命的数字也在名为青春悸动的催化下,呈现出一种鲜活的流逝状态。
二十亿,三十亿。在如此庞大的基数面前,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每一次开怀大笑、每一次脸红心跳,都在从那个名为「一生」的账户里提取着不可再生的余额。因为哪怕一次挥霍掉几千次心跳,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在这个吵闹的温室里,我是唯一一个能看到这些「账单」的人。
直到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原本喧闹的班级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雪代凉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套棕色的冬季水手服,外面罩着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色大衣。那头几乎没有杂质的银色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膀垂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教室白炽灯的照射下,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冰冷质感。她的步频依然精准地控制在每分钟六十步。没有因为快要迟到而加快哪怕半拍,也没有因为全班同学偶尔投来的目光而产生任何波动。
但今天,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在这个永远如同精密机械般、毫无破绽的「冰雕」身上,出现了一个刺眼的异物。在她那个一尘不染、风格极简的黑色双肩包的拉链上,赫然挂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戴着红色苹果头套的丑萌小熊挂件。
那只劣质的毛绒玩具随着她恒定的步伐,在黑色的书包上非常不协调地晃动着,仿佛在嘲笑着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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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气氛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对于习惯了雪代凉「生人勿近」气场的同学们来说,这只充满了廉价童趣的苹果头小熊,简直就像是突然发现在终年积雪的富士山顶,长出了一朵滑稽的塑料向日葵。
雪代凉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轻缓地拉开椅子。为了不让摩擦声引起自己情绪的烦躁,她甚至刻意放慢了抽拉的动作。
「那个……雪代同学。」前座的一个女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转过头,目光在那只小熊和雪代凉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游移,「那个挂件,好可爱啊。是昨天新买的吗?感觉……和你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呢。」
我坐在角落里,立刻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雪代凉的胸口。
1,171,450……1,171,449……
面对突如其来的搭话,她胸口的数字并没有出现剧烈的闪烁。跳动的频率依然缓慢地维持在六秒一次的冬眠状态。看来,在经历了大半年的自我封印后,应对这种程度的日常社交,她已经能够在不引起情绪波动的情况下,完美地调动出「无机质」的对策了。
「嗯。」雪代凉将书包放进课桌抽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品。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个女生,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播报今天津轻海峡的降雪概率,「昨天在电玩城抓的。因为觉得放着也是放着,就挂上了。」
「电玩城?!」那个女生显然被这个充满现充气息的词汇震惊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雪代同学居然会去那种地方吗?一个人?」
「不是。」雪代凉翻开国语课本,琥珀一般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毫无波澜地吐出了让我心头一紧的台词,「和一个……稍微有些严厉的『管账人』一起。」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在这个枯燥的冬日里,高岭之花疑似有了约会对象这种八卦,足以让这些无聊的高中生燃烧掉好几百次心跳。
但我却没有心情去管那些流言蜚语。我盯着那只从课桌边缘露出一半脑袋的红色小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天傍晚,在电玩城喧闹的灯光下,她因为缺氧而惨白的脸,以及那串以每秒两下甚至三下的恐怖速度疯狂蒸发的数字。
那只劣质的小熊,是她生生剜下了两个小时的命换来的。而最让我感到一种窒息般无力感的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所有人,包括雪代凉她自己,都以为她还有漫长的一年半可以挥霍。只有我知道,如果再经历几十次那样的微小叛逆,她连看一眼初春融雪的机会都会被彻底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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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铃声响起后,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大部分人都结伴去了食堂,或者躲在暖气口附近吃便当。
我拿着一罐从一楼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茶,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旧校舍的顶层因为常年失修,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紧锁的铁门,门前的平台上有一扇气窗,正好可以避开一楼的喧闹,同时又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飘落的大雪。
果不其然,雪代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拿着那个挂着小熊的黑色书包,安安静静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她没有吃午餐,对于她来说,咀嚼和消化食物也是一种会增加内脏负担、提高心率的行为。她通常只靠营养剂和极少量的简单食品维持最基础的生理机能。
「今天上午消耗了多少?」她看着我走近,语气平淡地开启了我们每天的日常。
「两千八百次。」我走到她旁边,把那罐热茶塞进她冰冷的手里,「非常完美。你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谢谢。」她低声说了一句,用双手握住那个温热的铁罐,但并没有打开喝的意思,只是借着它汲取一点点热量。
我靠在她对面的栏杆上,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只滑稽的苹果头小熊上。
「为什么把它挂出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盘旋了一上午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你明知道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会增加不必要的社交和麻烦。每多回答一个人无聊的问题,你的大脑就要多运转一次去压抑情绪。这完全违背了你的『节能原则』不是吗?」
雪代凉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个挂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如月同学。」她的声音在空旷冷寂的楼梯间里回荡,「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只要我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我大概还能活一年半到两年,对吧?」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是的,你这么说过。你在自己那个错误的、乐观的计算模型里,以为自己还有一千万次心跳。但我眼里的真实数字,只剩下不到一百一十七万。
「嗯。」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去确认她胸口的倒计时。
「一年半,听起来很长。」她看着窗外的落雪,银色的发丝在冷风的缝隙中微微扬起,「但对于我这个病来说,每一天都像是走在结冰的湖面上。也许哪一天,冰面突然就裂开了。也许某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因为做了一个噩梦导致心跳加速,第二天早上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用一种探讨别人病情的、事不关己的冷漠语气,说着残酷的假设。
「如果我把它锁在家里的抽屉里,」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熊粗糙的绒毛,「如果我明天就坏掉了,那它就只是一块没有意义的破布。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去过电玩城,没有人知道我为了想要一件东西,努力地按下了按钮。」
雪代凉抬起头,那双如同极夜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把它挂在这里,让班里的同学看到它,讨论它。虽然会让我多消耗几百次心跳去应对,」她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可悲,「但这是我能留下的、最便宜的证明了。证明雪代凉在这个冬天,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真切地『活』过十分钟的普通女高中生。」
为了证明自己活过,所以要加速自己的死亡。这就是她荒谬绝伦,却又让我无法反驳的生存逻辑。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泛着酸涩的疼痛。我以为她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才敢如此挥霍,但原来,正因为她随时做好了悄无声息死去的准备,才会如此贪婪地想要留下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为了证明自己活过,所以就算被当成异类也没关系。」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逻辑,只觉得喉咙里仿佛吞下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在最柔软的地方划出一道道血痕。这就是雪代凉。一个把自己的生命压缩到极致,却又在某些微小的事情上,固执得让人想哭的笨蛋。
「随你便吧。」我转过头,不再去看那只扎眼的苹果头小熊,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气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反正你的账单,你自己负责。」
「我会负责的。」雪代凉双手捧着那罐热茶,因为长时间没有喝,铁罐表面的温度已经开始流失,变得和她苍白的手指一样微凉。
楼梯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气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我视线里,她胸口那个六秒钟才艰难地跳动一次的淡蓝色数字。
1,171,438……1,171,437……
如果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该多好。如果时间能在这个破旧的楼梯间里彻底冻结,哪怕我们永远站在这里挨冻,至少我也能看着她一直活下去。
可是,雪代凉却在这个时候,平静地开口了。
「如月同学。」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些被大雪覆盖的远山上,「只要我像今天这样,把每天的消耗量控制在一万五千次以内。到了明年春天,我应该还能攒下很多『额度』吧?」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把双手深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只是在做一个长远的规划。」她微微低下头,看着铁罐上凝结的水珠,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朗读一份财务报表,「如果我的推算没有错,我的总额应该能支撑我活到后年的高中毕业。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不要说。我在心里疯狂地祈求。不要在我的面前,规划你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但雪代凉听不到我的祈求。她用那双有些空洞、却又在此刻倒映着一点点雪光的眼眸看着我,轻声说道:
「明年四月下旬,我想去一趟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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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前。那座距离这里不算太远,以城迹和樱花闻名的城市。
「我查过资料了,」雪代凉没有察觉到我僵硬的身体,继续用她那种剥离了情绪的语速陈述着,「弘前公园的樱花,通常在四月下旬到五月初开得最好。那时候天气已经转暖,我不需要消耗额外的心跳来维持体温。如果我不走路,雇一辆轮椅,或者慢慢地走,心率应该可以控制在每分钟二十次以内。」
她甚至连去赏樱的「生命成本」都精确地计算好了。她以为自己账户里还有一千万次心跳,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从中抠出了几万次,用来支付明年春天去看一场樱花的门票。
「医生说,樱花飘落的速度很慢。如果是那么缓慢的东西,就算看到了,我的情绪应该也不会产生太剧烈的波动。」她看着我,那张总是如同冰雕般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种类似于期待的微弱神情。她胸口的数字,因为这份对明年的期许,轻微地快了半拍。
1,171,420……1,171,418……
「你觉得呢,如月同学?」她问我,「作为我的管账人,你觉得明年四月底,我的账上还能支付得起这趟行程吗?」
四月底。明年四月底。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数字。
一百一十七万一千四百次。除以她每天一万四千四百次的基础消耗。八十一。只有八十一天。
这就是现实。这个残忍的、不带任何感**彩的除法,像是一把重锤,将她那些关于轮椅、关于樱花、关于下落速度的精密计算,砸得粉碎。
她的时间,会在明年三月初的某个深夜,或者某个依然飘着大雪的清晨,彻底归零。她根本活不到四月。她等不到弘前的樱花盛开,甚至连这场漫长的冬雪融化的声音都听不到。她会被永远地留在这个冰冷的冬天里。
而现在,这个即将死在冬天的女孩,正拿着一份详尽的春季旅游计划,认真地询问我这个唯一能看到倒计时的人,她的余额够不够。
「如月同学?」见我迟迟没有回答,雪代凉微微偏了偏头,茶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够的。」
我听见了一个极其沙哑、仿佛不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我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面部肌肉,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如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冷笑。
「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雪代。」我看着她的眼睛,撒下了我这辈子最恶劣、最沉重的一个谎言,「你的账户非常健康。别说去弘前看樱花了,就算你推着轮椅绕着弘前城跑两圈,你的额度也绰绰有余。」
「不用跑。」她认真地纠正我,「跑两圈会超支的。慢慢看就好。」
「嗯。慢慢看。」我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气窗的玻璃上结着冰花,寒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割在我的脸上。
「那,」雪代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伴随着一阵微弱的衣料摩擦声,「明年四月,等樱花开了,如月同学愿意陪我一起去吗?毕竟,如果离开你这个『管账人』太远,我没办法随时确认消耗量,会很没有安全感的。」
她竟然在邀请我。用一种类似于「你必须来帮我算账」的冰冷理由,发出了一个春天才会兑现的邀约。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刺骨的冷空气。那口冷气顺着气管一路向下,仿佛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冻结成冰。
「可以啊。」我闭着眼睛,轻声回答,声音融化在窗外的风雪声中,「如果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明年春天,我陪你去弘前看樱花。车票钱和轮椅的租金,算在我的劳务费里好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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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在校园里回荡开来。雪代凉把那罐已经彻底变冷的茶水放在了窗台上,拿起那个挂着苹果头小熊的书包,以每分钟六十步的恒定频率,转身向楼下走去。
「我先回教室了,为了不引起心跳加速,我得走慢一点。」她平淡地说。
「嗯。」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那个滑稽的红色小熊挂件,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残忍的倒计时。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整个世界都被掩埋在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中。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拥有能看穿别人剩余寿命的超能力,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痛恨这双眼睛。
她以为她还有一千万。她以为她还有未来。而我,必须背负着那少得可怜的一百一十七万,小心翼翼地配合她的演出。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在那场名为绝望的雪崩中瞬间死去。
我只能陪着她,一天一天地,走向那个注定无法到达的春天。
「……真是个蠢货。」
我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说那个认真规划着死后行程的雪代凉,还是在说这个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出口的自己。
那罐被她握过的茶水静静地立在窗台上。我伸出手,摸了摸铁罐的表面。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十分微弱的、属于她的温度。但这丝温度,也在冬日的寒风中,无可挽回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