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正式进入寒假的第一天。
因为学校封闭了旧校舍,我们失去了那个虽然有些冷、但足够安静的图书室。对于雪代凉来说,在这个到处都放着圣诞颂歌、街头挂满霓虹灯的浮躁日子里,失去一个绝对安静的避难所,就等同于被直接暴露在了致命的辐射中。
为了维持每天的「对账仪式」,我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在距离我们两家都不算太远的街区,找到了一家名为「海燕」的老式纯喫茶店。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上挂着的黄铜风铃发出了一声沉闷、并不刺耳的轻响。店里的光线很暗,没有播放任何背景音乐,也没有那些吵闹的年轻情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咖啡豆烘焙后的焦苦味,以及老旧木质家具特有的防虫剂气味。柜台后的老店长正低着头,慢慢而又轻松地擦拭着吧台,对我们的到来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时间停滞带。
「一万四千两百次。」我们在最角落的一个红色天鹅绒卡座里面对面坐下。我看着她胸口那个在安静环境里重新恢复了「冬眠状态」的数字,压低声音报出了今天的账单,「比昨天少了两百次。看来今天不用去学校应对那些放假前的喧闹,替你省下了一点开销。」
「嗯。」雪代凉穿着黑色的厚羽绒服,将大半张脸埋在灰色的粗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这家店,很安静。谢谢你,如月同学。」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我的大客户因为随便找个快餐店对账,就被吵得心率飙升,导致我的『长期饭票』提前失效而已。」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别开视线。
这几天,自从在天台上我拒绝告诉她剩余寿命的确切数字,并且用沉默回应了她对明年的期许后,我们之间就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她不再追问那个总数,而我也绝对不提。我只是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每天计算差值的义务,仿佛只要我不说,那个悬在她头顶的死刑倒计时就不存在一样。
老店长拿着菜单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一杯馥芮白。热的。」我合上菜单。这本来就是我们契约里规定好的劳务费。「给我一杯温白开水。五十度左右,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了。」雪代凉用平稳的声线提出了要求。
咖啡因会导致交感神经兴奋,从而大幅度拉高心率;而水温过冷或过热,都会引起内脏温度的波动,迫使心脏加速泵血来维持体温平衡。对于她来说,就连咽下一口液体,都必须经过严密的物理计算。
不一会儿,饮品端了上来。我看着我面前那杯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黑咖啡,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装在透明玻璃杯里、没有任何颜色的温水。
暖气口就在我们座位的正上方,微弱的热风吹过,将咖啡杯里升腾起的白色蒸汽,直直地吹向了坐在对面的雪代凉。我皱了皱眉。这种带着浓烈焦苦味的蒸汽,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不必要的嗅觉刺激。
我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移到了桌子的最边缘,尽量远离了她的呼吸范围。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点餐牌,挡在了热风吹来的方向,强行改变了蒸汽的流向。
雪代凉看着我这一系列略显生硬的动作,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如月同学。」她双手捧着那个温度刚好的玻璃杯,汲取着那一丝丝热量,「其实,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咖啡的味道,并不在我的绝对危险名单里。」
「既然是控制变量,就控制得彻底一点。」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感情地回答,「我可不想看到你的数字因为一杯咖啡的白烟就无缘无故地快上两拍。那会增加我算账的难度。」
她看着我,没有反驳。在这个寂静的、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式卡座里,她慢慢地低下头,喝了一小口温水。
「说起来,」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那杯寡淡的白开水上,「在得这个病之前,我其实是很怕苦的。」
我微微一愣。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闲聊的语气,主动向我提起她生病以前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那个仿佛生来就被剥夺了所有感官的「冰雕」。
「那时候如果来这种店,我一定会点那种加了双份奶油和焦糖的甜饮料。而且我很怕冷,」她看着杯壁上凝结的微小水珠,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冰霜,「冬天如果不开足暖气,我根本不愿意出门。」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厚得近乎臃肿的羽绒服。现在,为了不让体温因为过度供暖而升高,她甚至不敢去有空调的商场;为了不让味蕾产生刺激,她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带有甜味的东西。
「但是现在,『怕冷』和『怕苦』这种感觉,好像已经被我的大脑强行删除了。」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冷或者热,苦或者甜,对我来说,都只变成了会导致心率波动的『物理参数』。」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告诉她「你会好起来的」?那是对一个只剩下一百多万次心跳的人最恶毒的嘲弄。
我只能看着她胸口那个缓慢跳动的倒计时,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我不愿意说话。或者说,我不敢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那个残忍的真相告诉她,打破她这种用尽全力才换来的平静。
「接下来的寒假,你有什么打算?」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比平时还要冷淡几分。
「我打算进入最低限度的『待机模式』。」雪代凉对我的冷淡不以为意,依然用那种平稳的语速回答,「尽量不出门,不进行任何非必要的活动。把每天的消耗量压低到一万三千次左右。」
「很合理的计划。」我点了点头。
「但是在那之前,」她看着我,那双失去了一切感官色彩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理智,「我需要去一趟超市。因为要尽量减少寒假期间出门接触人群的次数,我必须在今天把接下来两周的『生存物资』一次性买齐。比如维持基础代谢的食物、无糖营养剂,还有保暖用的贴片。」
我看着她那苍白单薄的手腕。去超市购买两周的物资,这对于一个连伸手拿高处的书都会导致心跳加速的病患来说,无异于一场马拉松级别的重体力劳动。一旦提着重物在雪地里行走,她的心率绝对会当场失控。
她这是在委婉地向我求助。或者说,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她生存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个「物理插件」。
我盯着桌子边缘那杯已经变得温热的黑咖啡,端起来,像喝药一样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竟然让我觉得比平时要好喝一些。
「走吧。」我站起身,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去哪里?」
「去当你的苦力。」我走到收银台前,把一枚硬币拍在桌面上,「你那笔『劳务费』我已经喝了。我不想在明天看到你的账本出现赤字。」
年末的超市,简直就是一个充满了肉搏与喧嚣的战场。打折的广播声、购物车轮子滚动的摩擦声、还有主妇们抢购特价蔬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为了不让雪代凉受到这些致命噪音的波及,我让她戴上降噪耳塞,一个人站在超市外那个还算安静的避风口等我。而我则拿着她列出的那张清单,像个冷酷的扫货机器一样,一头扎进了超市的人海里。
半个小时后,我提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巨大塑料购物袋走了出来。
「走吧。」我走到她面前,语气生硬地说。
雪代凉看着我手里那两个被撑得有些变形的袋子。里面装满了整整两箱无糖液体营养剂、几十袋容易消化的堪比流食的食物、一大包可以在室内贴在衣服上维持体温的暖宝宝,以及一些不用费力咀嚼就能吞咽的软质碳水。这些东西的密度极大,加在一起的重量绝对超过了十五公斤。
她伸出那双苍白的手,似乎想要去接其中一个袋子。「我来提一个吧。如果把重量全压在你身上……」
「把手缩回去,放进口袋里。」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身体侧过一个角度,避开了她的手,「你想让你的心率飙升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然后当场死在这条街上吗?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进去挤了半个小时的?」
雪代凉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缩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闷在灰色的围巾里。
「省下道谢的力气,注意你的呼吸。」我颠了颠手里沉重的袋子,塑料提手立刻深深地勒进了掌心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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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超市到她家公寓的路程,如果换作我平时一个人走,大概只需要十五分钟。但在今天这场大雪中,这段路被无限期地拉长了。
为了配合雪代凉那每分钟六十步的节能步频,我不得不把自己的步伐放慢到一种反人类的程度。右脚踩进积雪里,「嘎吱」一声,停顿。一秒钟后,左脚再迈出去,「嘎吱」一声,停顿。
对于提着十五公斤重物的人来说,这种慢动作简直是灾难。重量带来的下坠感在每一次缓慢的停顿中被无限放大,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开始发酸,细窄的塑料提手就像是钝刀子一样,一点点地切断了手指的血液循环。青森冬天的冷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但我却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因为这种消耗核心力量的慢走而隐隐渗出热汗。
「如月同学。」在走过第二个十字路口时,雪代凉突然开口了。她那极其平缓的声音在这漫长而单调的雪路上响起。
「嗯。」我咬着牙应了一声,尽量不让声音里带上因为用力而产生的喘息。
「袋子勒手的话,其实可以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下。」她目视前方,虽然没有转头,但我知道她肯定注意到了我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用。休息了重新提起重量,反而更消耗体力。」我看着她胸前那串淡蓝色的数字。
1,180,450……1,180,449……
在平稳地跳动着。因为她两手空空,不需要抵抗风雪,不需要承受重量,她的心脏依旧被完美地封印在每分钟十次的冰层里。这真是一个公平的物理置换。我手里提着的重量越重,手指越痛,她胸口的数字就流失得越慢。我的体力和汗水,在这里被等价交换成了她那少得可怜的寿命。
「这些流食和营养剂,够你撑到假期结束吗?」为了分散手臂上的酸痛感,我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
「够的。」雪代凉平淡地回答,「因为寒假不需要去学校,脑力和体力的消耗都会降到最低。我计算过,每天只需要摄入八百卡路里的热量,就足够维持内脏的最基础运转了。吃得太多,胃部的消化负担会加快心跳。」
我听着她用这种冷冰冰的数据来规划自己的进食,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如果有你想吃的东西,即使难消化一点,也可以偶尔试一次。」我说,「大不了那天的账单我替你算松一点。」
「……我没有其他想吃的。」她顿了顿,然后微弱地摇了摇头,「味觉会带来情绪波动。我不需要那些。」
不需要。这三个字,大概是她这半年来对世界说过最多的话。
我们终于走到了她家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
「就到这里吧。」雪代凉停下脚步。我走到门禁前,将那两个几乎要把我手指勒断的袋子重重地放在了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两只手臂已经彻底麻木了,血液重新涌入指尖的瞬间,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不让她看到我手指上那几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
「楼里有电梯,剩下的路你自己慢慢用脚推回去,绝对不许用手提。听到没有?」我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嘱咐道。
「听到了。」她站在冷风中,看着地上那两个巨大的袋子,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犹如琥珀般的眸子里,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冬天的霜雪。
「如月同学。」
「干嘛?」我皱起眉头,以为她又要说那些毫无意义的道谢。
雪代凉没有说话。她缓慢地、从羽绒服深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然后向前迈了半步,将那个东西塞进了我的大衣口袋里。
那是一个贴着超市特价标签的、还带着一丝微弱热度的罐装红豆汤。她刚才在我在超市里厮杀的时候,在外面的自动贩卖机里买的。为了不让红豆汤变冷,她一直把它贴身放在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暖着。
「虽然我不能喝甜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下的雪,「但刚才在咖啡店里,你把你的那杯馥芮白推远的时候,咖啡已经冷掉了吧。这个……当作是苦力的追加报酬。暖手的。」
我愣住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铁罐,隔着布料传递过来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温热。在这个零下几度的冬天里,这股热量简直烫得惊人。
我看着她胸口那个极其缓慢跳动的数字。因为这个微小的、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关怀举动,数字的频率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波动。她已经学会了在不惊动死神的情况下,去表达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温度。
「……我知道了。」我别过头,把手覆在那个热罐子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账本我就先记下了。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明天见,管账人。」
我转身走进漫天的风雪里。手里捏着那罐温热的红豆汤,刚才手臂上那种如同酷刑般的酸痛感,似乎也随着这股甜腻的温度,一点点地消散在了这个青森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