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学校正式进入了漫长的寒假。
对于普通的高中生来说,这意味熬夜打游戏、毫无节制的懒觉,以及充满了恋爱酸臭味的冬季约会。但对于雪代凉来说,寒假的到来,却是一场严峻的生存考验。她失去了旧校舍一楼那个暖气供得不怎么足、但却异常安静的图书室;也失去了那个可以随时以「身体不适」为由躺进去冬眠的恒温医务室。
为了维持每天的「对账仪式」,我们不得不重新制定了规则。每天下午四点,在这座被大雪覆盖的海滨城市里,我们会寻找一个足够安静、且人流量极少的地方碰头。有时候是车站附近那家总是没什么客人的老旧书店,有时候是海湾边那个到了冬天就彻底废弃的防波堤。
「一万四千六百次。比昨天多消耗了两百次。」寒假第三天的下午,我们在书店角落的旧书区碰面。我压低声音,看着她胸口的数字报出账单。
「因为家里暖气系统的温控不太稳定。」雪代凉穿着那件黑色的厚重羽绒服,大半张脸都埋在灰色的粗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室内温度每下降一度,身体为了维持体温,基础代谢就会本能地加快。我已经尽量在房间里多穿两件毛衣来抵消这种物理损耗了。」
我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心里那种熟悉的酸涩感再次涌了上来。「辛苦了。」我只能这么说。
其实,真正让人感到窒息的,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随着十二月走到尾声,整座城市开始弥漫起的那种名为辞旧迎新的狂热氛围。
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晦日。
这一天的城市,对于雪代凉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布满了地雷的高危雷区。即使是这座平时安静的北方小城,街上也挂满了注连绳和门松。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过年歌曲,返乡的人潮让原本空荡荡的街道变得拥挤不堪。到处都是欢笑声、打招呼的声音,以及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的尖叫声。
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下得很大,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们原本约在海湾边那座巨大的三角形物产馆附近碰面,因为那里平时风大,很少有人逗留。
但我远远地就看到,雪代凉正站在物产馆外的一个避风角落里,身体僵硬地贴着墙壁。在她的不远处,是一个正在进行除夕特别演出的街头乐队,音响的声音开得震耳欲聋。周围聚拢了一大圈等待跨年的年轻人,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我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过去。果不其然,即使她已经戴上了降噪耳塞,甚至闭上了眼睛试图隔绝外界的感知,但那种强烈的声波震动和人群散发出的热烈情绪,依然像无形的辐射一样穿透了她的防御。
「滴……答……滴……答……」她胸口的淡蓝色数字,正以一种让她痛苦的频率跳动着。
1,102,340……1,102,338……
每分钟将近四十次!这对于已经习惯了每分钟十次的她来说,简直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台正在疯狂甩干的洗衣机里。
「雪代!」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我都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脏超负荷跳动带来的生理性痉挛。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一种因为无法控制自身心率而产生的极其罕见的慌乱。「如月同学……」她的声音有些变调,「这里……太吵了。我控制不住。」
「走。」我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人群外围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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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除夕夜的街道,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区。商业街上全是大减价的喇叭声,马路上是拥堵的车辆和刺耳的鸣笛。每经过一个路口,她胸口的数字就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噪音闪烁一下,流失的速度始终降不下来。
「不行,这段路太远也太吵了。」我们停在一个稍微安静一点的自动贩卖机背后。我看着她越发急促的呼吸,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我们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绝对安静、没有人群狂欢、且能让她瞬间平静下来的地方。一个能够隔绝所有「生机」的避难所。
这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的跨年邀约,而是一场狼狈的、为了逃避生之喧嚣的急行军。只有在这座充满生机的城市里,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对于一个濒死的人来说,热闹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我们偏离了主干道,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上,我始终没有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我只是希望,通过这种物理上的接触,能把我这边平稳的、健康的脉搏,稍微分给她一点点。哪怕只能让那串数字慢下一秒也好。
「再坚持一下。」在隐约看到那座朱红色鸟居和被积雪覆盖的神社轮廓时,我停下脚步,侧过头对她说,「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雪代凉没有说话,只是稍微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们像两个被全世界遗弃的逃兵,一头扎进了那片死寂的避难所。
我们在大雪中穿过了几条冷清的暗巷,将商业街和物产馆的喧嚣彻底甩在了身后。
「这里……或许可以吧。」我停下脚步,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广田神社的鸟居。原本我还在担心,大晦日的傍晚,这里会不会已经挤满了等待跨年敲钟的人群。如果连这里都人声鼎沸,那整座青森市大概就真的没有雪代凉的容身之处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也许是因为真正的新年钟声还没有敲响,又或者当地人更习惯在深夜才出来初诣,此时的神社境内竟然空旷得有些不真实。
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出了一条参道,两旁的石灯笼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橘色光晕。参道旁的手水舍里,清冽的流水正顺着竹筒缓缓注入石槽。借着昏黄的灯光,能看到水面上静静地漂浮着十几颗红艳饱满的青森苹果。这大概是这座以「病厄除」闻名的神社,独属于本地的祈福习俗。在冰天雪地里,那抹顺着水波荡漾的红色,透着一丝鲜活的暖意。
拜殿前,只有零星的两三组参拜者正裹着厚厚的冬衣,安静地排队等待着。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水流漫过苹果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沉闷的击掌与摇铃声。
「滴……答…………滴………………」
我转过头,看向雪代凉的胸口。在这片近乎神圣的寂静中,那个原本因为噪音而飙升到每分钟四十次、正在疯狂蒸发寿命的蓝色倒计时,终于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暴躁,一点点地慢了下来。
三秒一次,四秒一次……直到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六秒一次的沉重跳动。
1,101,150。
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逃难里,她硬生生被噪音逼着烧掉了一千多次心跳。虽然不多,但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总数,我的眼角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活过来了吗?」我松开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
雪代凉靠在鸟居旁的一棵古树下,摘下了一直塞在耳朵里的降噪耳塞。她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带着体温的白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平静。
「嗯。」她的眼眸倒映着神社里的橘色灯光,「得救了。谢谢你,如月同学。如果刚才继续留在那里,我的心率大概会突破一百。」
「你的账上可没有那么多余额给你挥霍。」我冷冷地说了一句,掩饰着自己刚才的慌乱,「既然来都来了,去参拜一下吧。顺便把呼吸彻底理顺。」
我们走到拜殿前,等待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分钟。前面的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走下台阶后,就轮到了我们。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日元的硬币,正准备投入赛钱箱,却看到雪代凉已经伸出手,将一枚硬币轻轻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滑进了木箱里。
她没有去摇动那根粗壮的麻绳——摇铃需要用到手臂和腰背的肌肉群,那会引起不必要的心跳加速。她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拢,极其小声地拍了两下,然后微微低下头。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闭眼。我看着她那头仿佛落满了初雪的银色长发,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以及胸口那个缓慢流逝的数字。
她在祈求什么呢?是祈求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寒假,还是祈求能够撑到明年春天,去弘前看一场樱花?又或者,她在向神明索要一个可以让她活到后年毕业典礼的奇迹?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它能不能低头看一眼这个女孩胸口的数字?那是一百一十万零两千一百五十次。哪怕神明今天慷慨地赐予她双倍的时间,也不过是让她在明年的初夏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
我把手里的五日元硬币随手丢进赛钱箱,没有许愿,也没有闭眼。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仿佛只要我盯得足够紧,它就不会再往下掉一样。
参拜结束后,雪代凉转过身,准备向外走。「等一下。」我叫住她,指了指拜殿侧面的授与所,「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三分钟。保持呼吸频率,不要乱动。」
没等她回答,我便径直走向了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穿着白色上衣和绯色袴的巫女正安静地坐在里面。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御守。
广田神社虽然在青森市算不上规模最大,但它却有着一个全日本独一无二的头衔——全国唯一供奉「病厄除」守护神的神社。
我的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护身符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纯白底色、绣着精致纹样的御守上。它的名字很直白,就叫「病厄除御守」。
「请给我这个。」我递出纸币。巫女微笑着将御守装进一个小巧的纸袋里,递给了我。
我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纸袋,走回雪代凉身边。她依然乖乖地站在原地,像是一个被设定了待机模式的精致人偶。
「给。」我把纸袋递到她面前。
雪代凉微微一怔。她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用一种夹杂着疑惑和吃惊的眼神看着我。「这是……什么?」
「明年的『劳务预支』。」我撇开视线,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树影,声音有些生硬,「这家神社最出名的就是『病厄除』。意思是祛除一切疾病和厄运。虽然我不信这些塑料和布片缝起来的工业制品,但既然你是我的『大客户』,我总得想办法保证你的账本能撑得久一点。」
雪代凉低下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在这个大晦日的寂静雪夜里,在这个连呼吸都需要精打细算的残酷冬天,她小心地抬起双手,像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接过了那个御守。
1,100,920……1,100,918……
我看到她胸口的数字,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但这一次,我没有出声去提醒她控制心率。
她拆开纸袋,把那个纯白色的御守拿在手里。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拉开了那个挂着苹果头小熊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将这个代表着「病厄除」的纯白御守,郑重地、和那只滑稽的红色小熊挂在了一起。
红色的青森小熊,纯白的病厄除御守。那是她用两个小时的寿命换来的叛逆,以及我用最沉重的谎言换来的祈愿。它们在这个除夕的雪夜里,在她的书包上轻轻碰撞,发出微弱的声响。
「如月同学。」她抬起头看着我。在这个被橘色灯光笼罩的寂静角落里,她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轻微地绽放开一个比在电玩城时更加自然、柔和的微笑。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明年的账本,也拜托你继续帮我计算了。」
我看着那个微笑,看着那个只剩下一百一十万次的倒计时,喉咙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嗯。」我把手深深地插进口袋,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她挤出了一句世界上最残忍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雪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