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时分,因为各自的日程安排,雪代凉与我暂时停止了每日固定放学后的对账流程,改为不固定的日期。距离上次在大晦日的雪夜里参拜广田神社,已经过去三天了。
今天是正月初三。厚重的窗帘将冬日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室外,亲戚家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像是一个让人窒息的蒸笼。
「哗啦……哗啦……」被炉桌上,四面围坐的大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洗着麻将牌。象牙白色的树脂方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又极度吵闹的声响。
「柊,别发呆啊,该你摸牌了。」坐在我对面的舅舅夹着一支烟,眼睛死死盯着牌河。
我收回视线,指尖随意地在牌山里摸出一张牌。是一张红宝牌的五筒。
我并不是一个精通麻将概率学的天才,也懒得去记那些复杂的牌效和防守理论。在这张四四方方的牌桌上,我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因为坐在我对面的这些大人们,早就把他们的底牌写在了胸口上。
我的视线越过麻将桌,看向右边的表哥。他刚刚碰了两次牌,此刻正襟危坐。原本每分钟七十次左右的健康心跳,此刻正因为听牌的紧张感,以每分钟一百零五次的频率在胸口剧烈地闪烁着。淡蓝色的数字就像是一盏失控的警报灯。
我将那张红宝牌五筒捏在指尖,作势要打出去。就在我的手腕悬在半空的那零点几秒里——
2,341,889,102……100……098……
表哥胸口的数字流逝速度瞬间狂飙,心脏因为狂喜和期待而猛烈收缩,频率直接突破了一百二十次。
「啊,可能是在等这张吗?」我在心里吸了口气。指尖微微一转,将那张极其危险的五筒收回了手牌里,转而从最边缘抽出了一张绝对安全的字牌西风,丢进了牌河。
「西风。」我淡淡地报出牌名。
肉眼可见地,表哥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胸口那串疯狂闪烁的数字也随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一阵懊恼中迅速跌回了八十次左右。
这根本不是什么博弈,而是一场无聊的单方面透视。只要有人听牌,只要有人摸到了好牌,他们胸口的数字就会因为那种名为欲望的情绪而剧烈跳动。我不需要去猜他们手里的牌型,我只需要看着那些淡蓝色的倒计时,避开那些让他们心率飙升的牌就可以了。
「啧,柊你这小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打起牌来怎么跟个铁壁一样,一滴水都漏不出来啊。」舅舅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串依然充沛、多达十几亿的倒计时,满不在乎地打出了一张危险牌。
「荣。」我推开手牌,平静地报出了点数。一副普通的平胡。
在这个长方形的桌子上,数字永远不会骗人。可是,我盯着面前那些推倒的麻将牌,听着亲戚们因为输赢而发出的喧闹声,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实感。
只觉得荒谬。真的太荒谬了。
为了几千点的筹码,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桌面游戏,他们理所当然地激动、懊恼,肆意地燃烧着那些本该珍贵的心跳。短短的一局牌,他们因为情绪起伏而额外消耗掉的心跳数,可能高达几百次甚至上千次。
而在距离这里几条街区之外的某个冰冷房间里,有一个女孩,为了能每天省下这区区几百次的心跳,正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体温的尸体。
「不玩了。」我站起身,将面前的点棒推散,「我出去透透气。」
我抓起玄关处的大衣,推开了那扇沉闷的防盗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青森一月寒冷的空气,试图将肺里那种属于温室的浑浊一扫而空。
踩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嘎吱」声。这几天,因为正月走亲戚的缘故,我没有去见雪代凉。我们那荒诞的对账仪式被迫中断了。
离开了我的视线,她现在的心率是多少?大晦日那天在广田神社,她收下那个御守时,胸口的倒计时只剩下了一百一十万次。这三天里,那个她家里据说温控不太好的暖气系统修好了吗?因为气温骤降,她是不是又要在房间里多穿两件厚毛衣,像个失去知觉的木偶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最让我感到胸口发闷的,是那天在天台上的对话。
我没有对她撒谎。我从来没有编造过一个虚假的数字去骗她。我只是死死地闭上了嘴。我只是不愿意把那个残忍的真相分享给她。我像个懦夫一样,用沉默和含糊其辞的「绰绰有余」,纵容了她那个能够活到明年春天的美好错觉。
我害怕一旦我开了口,一旦那个精确到个位数的一百一十万从我嘴里吐出来,她苦心维持的那片冰封的海面就会瞬间崩塌。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到死神倒计时的人,但我却连出声警告她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我沿着铺满白雪的街道,走到了旧校舍背后的那条坡道上。这里离雪代凉的家不算太远。
我停下脚步,把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远远地望着那个街区的方向。灰白色的天空下,飘落的雪花像是永远不会停息。
那个不需要我报账的家伙,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那只用两个小时寿命换来的小熊,还有那个全日本唯一除病的纯白御守,现在是不是正安静地挂在她的书包上?
我低下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积雪。真奇怪,明明只是三天没有报出「一万四千次」这个枯燥的账单,我竟然觉得这场漫长的大雪,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让人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