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卧室,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房间。没有偶像海报,没有多余的摆件,连床单和窗帘都是深沉的藏青色。角落里放着一台精密的空气净化器和一台医用级别的静音加湿器,它们以极低的功率运转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嗡声。
我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轻轻放在腹部。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长袖睡衣,外面又罩了一件厚重的羊绒衫。为了应对家里那套老旧且不稳定的供暖系统,我只能通过增加物理隔热层来维持体温。如果体温流失,身体就会为了产热而本能地加快心跳,那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赤字。
房间里没有钟表。因为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会形成一种心理暗示,强迫我的心脏去追赶那个节奏。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脉搏来感知时间的流逝。
一、二、三……六秒一次。每分钟十次。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顶灯。今天是正月初三。是那个叫如月柊的「管账人」不在身边的第三天。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明明在遇到他之前的大半年里,我都是一个人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像一只躲在深海里的蚌壳一样,孤独且精密地度过每一个计算着呼吸的日子的。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这种绝对的死寂有什么难以忍受。因为「活下去」,就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高级的指令。
但是现在,仅仅是三天没有听到那个冷硬的、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报出「一万四千次」的账单,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无所适从。
没有了那个能看见数字的观测者,我现在的节能模式真的还在安全线内吗?昨天晚上,因为做了一个关于春天樱花的梦,我在梦里稍微走快了两步。如果心率在睡眠中偷偷加快了,消耗了额外的寿命,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想到那个关于弘前樱花的梦,我的胸腔深处,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床头的书桌上。在那个一尘不染的桌面上,安静地躺着我的黑色双肩包。而在双肩包的拉链上,挂着两个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是红色的、带着廉价滑稽笑脸的青森苹果头小熊。另一个,是纯白色的、用金线绣着「病厄除」字样的广田神社御守。
我慢慢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悬空,隔着半米的距离,虚空描摹着那个纯白御守的轮廓。
除夕那天的傍晚,如月同学在漫天的大雪中,把这个轻飘飘的纸袋递给我时,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他说,这是明年的劳务预支。他说,他得想办法保证我的账本能撑得久一点。
「胆小鬼。」我在寂静的房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其实我并不迟钝。如果我真的像自己推算的那样,还有一千万次的余额,可以安然无恙地活到后年毕业,那他为什么每次看着我胸口的时候,眼神里总是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悲哀?为什么在电玩城里,他会因为我透支了区区两个小时的寿命,就露出那种仿佛天塌下来的绝望表情?
如月同学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个虚假的数字。他没有骗过我。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把那个真实的、残忍的倒计时咽进了肚子里。他用沉默和避而不谈,用那句含糊其辞的「绰绰有余」,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关于「明年」的幻梦。
我或许能猜到他隐瞒了什么——自己的情况,或许比自己计算的还要糟糕得多。
但是,我不想去拆穿。我害怕如果自己真的追问到底,逼着他把那个血淋淋的数字念出来,打破了这个由「管账人」精心编织的玻璃罩,我就再也没有力气,去控制每一次的呼吸了。
只要他不开口,只要那个确切的死刑日期没有被宣判。我就可以假装自己还能去弘前看樱花,假装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里多停留一会儿。
我把手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将呼吸再次拉长。十秒一次呼气,十秒一次吸气。如同冬眠的幼兽。
「快点开学吧。」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就算那个明年是借来的,就算这是一场注定会输光的赌局。只要那只小熊和那个御守还挂在那里,只要那个总是绷着脸的「管账人」还能每天对我报出账单……
我想,我应该还能在这片冰冷的深海里,再坚持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