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 八甲田的零度

作者:Yotaka 更新时间:2026/3/22 9:36:41 字数:4990

在正月假期临近结束的某个下午,当我们结束了在那家纯喫茶店的例行对账后,雪代凉隔着那杯温白开水,向我提出了一个危险的请求。

「如月同学,明天,我想去车站旁边那个红色的建筑里看看。」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向窗外。在青森站的旁边,静静地矗立着一栋被红色金属条包裹得极具现代感的建筑——睡魔祭博物馆「WARASSE」。

「不行。绝对不行。」我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那口刚喝进嘴里的黑咖啡咽了下去,用一种几乎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睛里透着一丝纯粹的疑惑,「那也是室内的展馆,应该有舒适的暖气,我的基础代谢不会增加。」

「因为那里是『睡魔之家』。」我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陈列着几层楼高的、色彩无比浓烈的巨型睡魔灯笼。为了还原祭典的氛围,展厅里不仅光线昏暗闪烁,还全天候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太鼓声、笛子声,以及那种能把人天灵盖掀翻的『Rassera!Rassera!』的巨大呐喊。」

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那个缓慢跳动的数字,语气冷得像是在宣判。「如果在那种密闭空间里直面太鼓的低频震动,你的心脏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共振。你想在那种震耳欲聋的祭典音乐里,把心跳飙到每分钟一百五十次,然后直接当场暴毙吗?」

雪代凉被我严厉的语速震慑住了。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轻轻地低下了头,看着水杯里的倒影。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既然好不容易熬到了寒假,我想看一点……有什么当地色彩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被强行剥夺了所有选项的无力感。「一直待在安静的房间里,或者没有人的角落,感觉这个冬天……漫长得像是一个走不出去的隧道。」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再次涌了上来。「她只是想看一眼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唉……这样吧。把围巾系好,明天早上八点,青森站东口的十一号公交站台等我。」我撇开视线,极其生硬地抛出了一个替代方案。

「去哪里?」她抬起头。

「去八甲田山。」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平淡,「既然你想看青森的冬天,我们就去最高、最冷、也是最安静的地方。那里除了雪和风,什么都没有。对你这种随时需要冬眠的体质来说,那是天然的无尘房。」

///

第二天清晨。

当我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走到站台时,那辆开往十和田湖方向的JR东北大巴还没到。陆奥湾吹来的海风像冰刀一样割在脸上。雪代凉已经到了,她听从了我的警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臃肿的黑色企鹅。除了那件厚重的羽绒服,她还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和防风手套。

「一万四千一百次。昨晚睡得不错?」我站在她身边,用身体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海风,低头确认了她胸口的账单。

「嗯。因为知道今天要出门,所以昨晚提前服用了半碗晚安茶,看起来压低了一些睡眠时的心率。」她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大巴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因为时间太早,去往八甲田山的乘客寥寥无几。我们选了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并肩坐下。

随着大巴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迅速发生变化。原本灰白色的城市建筑逐渐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防雪林。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道路两旁的积雪从半米高,逐渐变成了两三米高的雪墙。

这是一个漫长且单调的车程。车厢里除了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我侧过头,看着坐在靠窗位置的雪代凉。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那个越来越纯粹的白色世界。在这个极度安静、甚至有些催眠的封闭空间里,她胸口的数字跳动得平稳。

1,001,340……1,001,339……

「八甲田山顶的温度会在零下十度左右。」我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物理消耗。「即使有缆车,从下车到观景台的那段路,极度的寒冷依然会逼迫她的心脏加速供血。我必须把她在室外停留的时间死死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如月同学。」在快要抵达缆车站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轻声打破了沉默。

「说。」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死寂的眼睛里,似乎倒映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雪峰,「夏天的时候,你能替我去一次睡魔祭吗?我很好奇,想找你帮我听听看,那个太鼓的声音,到底有多大。」

「这种无聊的差事我才不干。」这是什么无厘头的请求?我别过脸,看着另一侧车窗外无尽的雪原,咬着牙说道。「想听的话,就努力让你的数字撑到医学能把你治好的那一天。到时候,就算你跑到太鼓上一起跳舞,我也懒得管你。」

大巴车在一个被大雪半掩埋的木造建筑前停了下来。「八甲田缆车站,到了。」司机大叔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

我站起身,强硬地将她那条围巾拉高,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的路,可是真正的『零度』了。」

///

缆车在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中,沿着粗壮的钢索,向着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山顶缓慢攀升。

随着高度的不断推移,窗外的世界正在褪去最后一点属于人间的色彩。海拔爬升带来的极寒气流,将原本还能勉强辨认出枝干轮廓的青森冷杉,一层层、一寸寸地用冰雪彻底封死。

西伯利亚季风裹挟着低于冰点的过冷水滴,日复一日地撞击、冻结在这些挺拔的针叶林上,将雪花与冰层反复粘结,最终孕育出了漫山遍野形态诡谲的巨大「树冰」。它们有的佝偻着庞大的腰身,如同在暴雪中艰难跋涉的朝圣者;有的向天空伸展着粗壮的冰雪触手,像是从地底挣脱而出的远古巨兽。没有两株完全相同的树冰,但当这成千上万座奇形怪状的雪怪连成一片时,便化作了一支沉默的白色军队。它们以一种压倒性的威严伫立在茫茫起伏的雪原之上,死死守卫着这片人类不该轻易涉足的极寒禁地。

车厢内的温度随着海拔的升高开始直线下降,玻璃窗的边缘已经悄无声息地凝结出了细碎的冰花。寒气顺着缝隙一丝丝渗透进来,连呼吸都变成了一团团清晰的白雾。

凉一直贴着车窗站着。那双深棕与琥珀色交织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下方那片荒芜而壮丽的白色雪怪群。在这片将一切生命迹象都抹杀殆尽的绝对纯白中,她看得有些出神。温热的指尖无意识地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她似乎被这种大自然残酷而极致的压迫感彻底剥夺了言语,甚至忘记了要去关注身体因温度流失而产生的细微战栗。

十几分钟后,缆车抵达了山顶公园站。

「听着,」在自动门打开的前一秒,我拉住她戴着厚手套的手,严肃地叮嘱道,「山顶的天气变幻莫测。如果风太大,我们看一眼就立刻回来。绝对不能勉强,懂吗?」

「嗯。」她点了点头,围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朝圣般的光芒。

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卡扣声,缆车的金属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出乎我的意料,预想中足以将人掀翻的狂风暴雪并没有如期而至。在这个被视为生命禁区的海拔高度,迎接我们的,是一片剥离了所有尘世喧嚣的、辽阔的死寂。

踩着终年不化的坚硬冻雪,我们步出站台,走向山顶的环形展望台。在那一瞬间,原本被缆车窗框束缚的狭窄视野,被毫无保留地撕开。脚下不再是零星的植被,而是漫山遍野、如同白色怒涛般连绵起伏的树冰群落。厚重的云层恰好在此时裂开一道缝隙,冬日罕见的、冷硬的阳光倾泻而下。那些姿态诡谲的巨大雪怪,在光影的切割中,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冷冽的蓝白色微光。

「……好美。」我听到身侧的雪代凉发出一声几乎要融化在冷空气里的呢喃。那双深棕与琥珀色交织的眼眸,被这片无垠的雪原彻底点亮。连同她那本该精打细算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都甘愿为了这幅绝景而停滞了一瞬。

这确实是一幅足以让人忘记呼吸的绝景。千三百米高空的空气冷冽到了极致,却也剔透得宛如毫无杂质的水晶,将能见度推向了极限。极目远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文明的痕迹,被同时铺陈在视线的尽头。远处,青森市的街道如同一个精致而苍白的微缩沙盘,安静地蛰伏在雪原边缘;而那片灰蓝色的陆奥湾,则像是一面被打磨过的巨大水银镜,毫无波澜地镶嵌在陆地之间。

再往北看,津轻半岛与下北半岛如同两只沉睡的白色巨兽的臂膀,将那片冰冷的海域稳稳地环抱其中。在视线的最远方,在海天相接的灰白交界线上,海对岸北海道的海岸线轮廓若隐若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站在这里,整个东北大地的壮阔脉络尽收眼底。世界被我们踩在脚下,万物都在这片纯粹到容不下任何杂质的蓝白之中,陷入了一场永恒的冬眠。

「真安静啊。」雪代凉走到观景台的边缘,双手扶着结满冰霜的栏杆。她没有看脚下的城市,而是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因为海拔过高而显得深不见底的蓝天。

在这种极致的美景和寒冷刺激下,她的心率开始稍微有些上升。

1,001,320……1,001,315……

每分钟二十次左右。这还在我的安全预算之内。

「如月同学,」她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飘渺,「站在这里,感觉好像……已经离开了那个需要计算心跳的世界一样。」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被风雪吹起的银色发丝。

「别说傻话。你的心脏还在跳,账单还在累积。」我冷硬地打破了她的幻想,「这里依然是现实世界,只是冷了一点而已。」

她回过头,那双总是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山顶的雪光和天光。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那个我想看的『三角形顶点』的风景,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

然而,八甲田山的温柔总是一如既往——吝啬且短暂。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我敏锐地察觉到,吹过观景台的风向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

原本静谧得如同被冻结般的空气里,多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我抬起头,视线尽头,那道刚刚还清晰可见的北海道海岸线,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灰白色的雾霭吞没。

那层雾霭就像是一面正在迅速推进的巨大幕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陆奥湾的方向向内陆逼近,将湛蓝的天空一块块地切割、吞噬。

阳光黯淡了下来。落在那些巨大树冰上的蓝白色光辉,在短短十几秒内,褪成了死寂而冰冷的铅灰色。

紧接着,地面的积雪开始不安地躁动。被风切碎的细小冰砂贴着我们的短靴表面飞速盘旋,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空气中的水分似乎在一瞬间被全部抽干,取而代之的是正在以恐怖速度断崖式下跌的极寒。

「不好,起风了。那片云不对劲。」我猛地皱起眉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走,回室内去!」

但我还是低估了雪山天气彻底翻脸的速度。

就在我们刚转过身的这短短半分钟内,那片铅灰色的云团已经彻底压到了我们的头顶。刚才还在地面盘旋的冰砂,瞬间被极度压缩、拔高,化作一股狂暴的强气流,像是一堵极其沉重的无形冰墙,狠狠地撞上了观景台。

「呜——!!」

刺耳的风啸声瞬间拔高到了撕裂耳膜的程度,盖过了一切声响。原本能看清几十公里外的极佳视野,在一瞬间被漫天狂舞的暴雪填满,能见度骤降到了不足五米。是雪山最致命的「白爆」。

那股恐怖的极寒气流,毫不留情地穿透了雪代凉所有的防寒衣物,直抵她的胸腔。

「唔……!」

雪代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在风雪中猛地蜷缩了一下。

1,001,280……1,001,260……1,001,230……

疯狂了!她胸口的数字在短短几秒钟内开始疯狂跳动,频率直接突破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面对这种足以冻结血液的极寒,她那颗残破的心脏被迫进入了最高负荷的运转状态,试图泵出热量来维持宿主的生命。

「坚持住!别呼吸冷空气!」我顾不上什么礼仪,一把用胳膊夹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半拖半抱着她,在漫天的风雪中艰难地向着缆车站那扇生还的大门挪去。

这短短几十米的路程,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钟,我都在眼睁睁地看着她几百分钟的寿命在风雪中被蒸发殆尽。

「砰!」沉重的自动门在我们身后合上,将那场夺命的暴风雪隔绝在外。

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们。我把雪代凉放在大厅的长椅上。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哈……哈……」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

我单膝跪在她面前,迅速脱下自己的手套,用双手捂住她几乎失去知觉的脸颊和耳朵,试图传递过去一点点热量。

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数字。那串疯狂闪烁的蓝色幽光,足足过了五分钟,才从一百二十次的高位降了下来。

在刚刚那短短不到三分钟的暴风雪突袭中,她为了维持体温,烧掉了将近六百次的心跳。这相当于她平时一个小时左右的寿命。

「……抱歉。」确认她脱离危险后,我颓然地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的计算失误。我不该让你在外面待那么久。那场暴风雪……超出了我的预期。」作为管账人,这是最严重的失职。我带她来寻找「无尘房」,却差点让她死在「冷冻库」里。

雪代凉慢慢地直起身体。她摘下挂满冰霜的毛线帽,有些笨拙地用冻僵的手指梳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张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为什么要道歉,如月同学?」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平静。

「用八百次心跳作为门票,看到了那个像是世界尽头一样的景色。」她微弱地笑了一下,「我觉得……这笔交易,非常划算。」

我看着她的侧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只会躲在壳里计算得失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在八甲田山的零度里,她学会了用寿命去和死神做交易,去换取那些真正活着也能体会的瞬间。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观测者,只能跟在她身后,狼狈地替她收拾那些超支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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