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条让我以为自己看错时间的简讯。
「对账时间变更。明天上午十点,浅虫水族馆正门见。」
在过去的这大半个月里,除了八甲田山那次不得不早起赶公交以外,我们的见面时间永远是下午四点之后,地点永远是那些毫无生气、光线昏暗的避风角落。因为只有在那种温度和光线都非常微弱的环境里,雪代凉才能最大程度地维持她那每分钟十次的冬眠心率。
上午十点。水族馆。这种充满了现充气息的时间和地点,简直就像是一个写错了名字的死亡邀请函。
当我裹着大衣,踩着积雪走出浅虫温泉车站时,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水族馆入口处那个蓝白色建筑下的身影。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那真的是雪代凉吗?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穿着棕色的冬季水手服,或者那件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如同某种黑色装甲般的厚重羽绒服。
但今天,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带有浅驼色格纹的羊绒围巾,那头没有任何杂质的银色长发被随意地挽在了一侧。大衣的下摆露出了一小截穿着黑色保暖裤袜的纤细小腿,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短靴。没有降噪耳塞,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武装。
一阵夹杂着细雪的冷风吹过,她便将双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微微缩了缩脖子,将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半掩在格纹围巾的边缘,轻轻向手心里哈着气。那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氤氲散开,短暂地模糊了她那双泛着柔和光泽的茶褐色眼眸。
在这个飘着微雪的冬日清晨,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恋人赴约的,完完全全的普通女高中生。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她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我自然地、或者说近乎本能地,将视线锁定了她的胸口。
905,430……905,428……
在过去的一周里,那个数字终于还是无可挽回地跌破了一百万的大关。此刻,她胸前的跳动频率大约是每三秒一次,每分钟二十次。虽然依然是一个让正常人感到窒息的超低心率,但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平时基础消耗的两倍了。仅仅是「穿上这身衣服站在这里」这个认知本身,看来就已经让她的情绪产生了无法完全压抑的微小波动。
「你迟到了两分钟,管账人同学。」雪代凉转过头,眼眸中倒映着水族馆外墙的蓝色反光。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却在那条浅驼色的围巾边缘,看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活人的红晕。
「因为换乘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大雪延误。」我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那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立刻移开,「你这是干什么?突然改变对账的时间和地点,甚至连『物理隔热层』的厚度都变了。你今天的账本从一开始就是赤字状态。」
「我知道。」她低下头,隐蔽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碰了碰那只挂在书包上的红色苹果头小熊,「因为明天就要开学了。我想在假期结束前,进行一次新的『控制变量实验』。」
「又是什么要命的实验?」我皱起眉头。
雪代凉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吐出的字眼却像是一颗炸弹。
「模拟约会。」
我看着她,感觉周围的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我查阅过一些资料,也观察过班里的其他女生。」她用一种严谨的、仿佛在做学术报告的语气说道,「普通的高中生在休息日,通常会选择在白天的水族馆、游乐园或者电影院进行一种名为『约会』的社交活动。」
「所以呢?」我把双手插进口袋,死死地攥紧拳头。
「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或者说……还有没有寿命去真正体验一次。」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冰霜,「既然我有你这个精确的『管账人』在身边,我想试一次。我想知道,如果我穿着普通女孩子会穿的衣服,在白天走进水族馆,我的心跳……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什么样?』我看着那个刚刚跌破九十万大关的数字,喉咙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以为自己还有一千万次的余额,所以才敢如此挥霍,想要从死神手里偷来半天的『青春』。而我却清楚地知道,如果今天这场模拟约会失控,她连初春的融雪都看不到了。
「……预算是多少?」我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她身上那种近乎残忍的鲜活感。
「我从明年的『大额存款』里,预支了五千次心跳作为今天的娱乐预算。」雪代凉无比认真地回答,「只要我的流速不超过正常人的范围,就拜托你陪我走完这段海底隧道。如果超支了,你就立刻叫停我。」
五千次。那几乎是她平时一整个白天的寿命。
「我知道了。」我转过身,向水族馆的售票处走去,「跟紧我,保持平稳的呼吸。一旦我觉得你的数字跳得太快,这场无聊的实验就立刻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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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虫水族馆的暖气开得很足。为了避免温度升高导致她心率加快,我硬是逼着她把那条浅驼色的围巾摘了下来,塞进了我的大衣口袋里。
上午的水族馆里人并不算多。我们避开了海豚表演的喧闹区域,直接走进了那条著名的海底隧道。幽蓝色的水波在头顶荡漾,巨大的鳐鱼和成群的沙丁鱼从我们的头顶无声地滑过。淡蓝色的光斑投射在雪代凉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上,将她那头银色的长发映衬得如同深海里发光的某种奇妙生物。
她走得很慢,依然维持着那种节能的步频。但她的视线却不再像平时那样死死地盯着地面,而是仰着头,近乎贪婪地看着那些在水中自由游动的鱼群。
905,280……905,279……
由于新鲜感和视觉刺激,她胸口的跳动频率维持在了一秒一次。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负荷了。
「你看那些水母。」我们停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缸前。里面漂浮着无数只半透明的海月水母,它们在一张一合之间,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怎么了?」我站在她身侧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在这个距离,我们大概真的就像是一对在周末安静约会的高中生情侣。
「我在生物书上看过,水母这种生物,是没有心脏的。」雪代凉将苍白的手指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着玻璃描摹着水母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水缸里幽蓝色的光。
「没有心脏,就不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面临衰竭。它们只需要靠着水流的推力,就可以毫无知觉、但也毫无负担地活下去。」她轻缓地吐出一口气,「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我一直努力想把自己变成一只水母。我以为只要我冻结了情绪,我就能赢过时间。」
我看着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没有说话。
「但是,如月同学。」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了无奈、却又带着一点点妥协的微笑。
「穿上这件衣服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鱼的时候,我发现……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她胸口那个淡蓝色的数字,因为这个微笑,不受控制地连跳了两下。
「哪怕我知道每一次心跳都在缩短我的寿命,但在这一刻,我竟然觉得……如果能以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身份,和你一起走完这条隧道,就算多消耗几千次心跳,好像也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我的呼吸停滞了。在这个幽蓝色的海底隧道里,在那些没有心脏的水母面前,这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女孩,用克制的语言,向我交付了她那少得可怜的寿命里,最昂贵的一笔账单。
在这个被幽蓝色海水包裹的隧道里,雪代凉的话像是一根纤细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肺里,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生疼。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用我习惯的那种冷嘲热讽来掩饰内心的动摇,或者强迫她收回这句危险的发言。
但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十分突兀的的女声,像是一把利刃般切开了隧道里的宁静。
「雪代?真的是你?!雪代凉!」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站在雪代凉身侧,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那原本因为期待而维持在一秒一次的心率,在这个声音响起的零点一秒内,如同脱轨的列车般瞬间暴走。
905,140……905,136……905,132……
频率瞬间突破了每分钟八十次!
我们同时转过头。一个穿着亮黄色羽绒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满脸惊喜地朝着我们跑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鲜活、吵闹、甚至带有些许攻击性的生命力。
「真的是你啊小凉!天哪,初中毕业之后你就彻底失联了,发LINE也不回,大家都说你是不是搬去其他地方了!」那个女生毫无顾忌地冲到我们面前,兴奋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雪代凉那只刚刚还贴在水母玻璃缸上的苍白手腕。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啊,你今天穿得好可爱!平时那个总是穿着黑衣服的小凉去哪了?」
905,090……905,086……
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雪代凉的身体在被那个女生抓住手腕的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旧友重逢的巨大情绪冲击、再加上那种无法回应对方热情的愧疚感。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青春日常」的碎片,此刻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毒药,正在疯狂地侵蚀着她本就残破不堪的心脏。
「结、结衣……」雪代凉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她那因为长期低耗而极度缺乏力量的肌肉,根本无法抗衡一个健康女生的力气。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的节奏被彻底打乱,胸口开始出现那种因为缺氧而引发的剧烈起伏。
「小凉你怎么了?脸色好差!」那个叫结衣的女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她并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关切地凑近了,「是不是水族馆里太闷了?正好大家都在前面的企鹅馆,我们一起去那边透透气吧!大家看到你一定会超开心的!」
「真是疯了。」我在心里暗骂。如果被拉去和一群初中同学叙旧,哪怕只是聊上十分钟,雪代凉这大半年来苦心积攒的寿命就会在这里被烧掉一半。
905,010……905,005……
数字的跳动已经连成了一片模糊的蓝色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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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我向前跨出一步,可以说是粗暴地一把拍开了那个女生抓着雪代凉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幽蓝色的海底隧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结衣愣住了。她捂着被我拍红的手背,错愕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雪代凉身边、并且脸色冷得像是一块冰的我。
「你、你干什么啊?」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愤怒和委屈。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雪代凉因为过度负荷而微微痉挛的肩膀,强硬地将她整个人拉到了我的身后。
在这个瞬间,我的大衣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她靠在我的后背上,微弱地喘息着,像是一只濒死的鸟。
「看不出来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叫结衣的女生,将自己平时那种厌世的、带有极强排斥感的眼神发挥到了极致。我故意用一种充满了占有欲、极其不耐烦的恶劣口吻说道:
「我们在约会。你突然冲出来大呼小叫,很碍事,懂吗?」
结衣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的目光在我和躲在我身后的雪代凉之间来回游移。
「约……约会?」她似乎被我这种恶劣的态度震慑住了,但又有些不甘心,试图越过我去看雪代凉的脸,「小凉,这个脾气超差的家伙是你男朋友吗?你初中的时候明明说过绝对不会找这种不良……」
「她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与你无关。」我冷冷地打断了她,自然地反手扣住了雪代凉冰冷的手腕,将她的手死死地攥在我的掌心里。
「我们今天的时间很紧,没空参加什么无聊的初中同学聚会。以后也别随便在街上拉扯她。」我看着那个女生的眼睛,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警告,「她身体不好,受不了你这种吵闹的性格。希望和你别再见了。」
说完,我没有给对方任何反驳的机会,拉着雪代凉,大步朝着隧道深处那片光线更加昏暗的深海展区走去。
背后传来那个女生有些气急败坏的嘟囔声:「什么啊……拽什么拽,小凉怎么会找这种人……」
我没有回头。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雪代凉胸口的那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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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深海展区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没有水母,只有几条潜伏在黑暗礁石里的深海鱼。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我松开她的手腕。
「……对不起。」雪代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死死地抓着牛角扣大衣的边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应当是我的台词。把呼吸拉长,十秒一次。」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足足过了十分钟。在这个漫长的十分钟里,我听着她身后传来的、从急促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我不敢回头去看那个数字,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回去把那个叫结衣的女生骂一顿。
虽然错的根本不是那个女生。错的是这个强行剥夺了雪代凉所有青春的、该死的世界。
「……好了。」终于,身后传来了她恢复平稳的声音。
我转过身。她胸口的数字停在了904,600。短短不到五分钟的偶遇,烧掉了她将近八百次的心跳。那是她留给这场水族馆「模拟约会」总预算的五分之一。
「对不起,如月同学。」她微微低着头,发梢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在这个深海展区的黑暗角落里,她刚才在水母缸前好不容易积攒起的那点微弱鲜活感,被彻底打碎了。她又退回了那具精密、冰冷的躯壳里。
「这笔账单超支了。」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该进行这种无聊的实验。普通人的日常,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昂贵了。」
我看着她那副平静认命的样子,胸腔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我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借着水族箱透出的幽蓝色微光,我直视着那双深棕与琥珀色交织的眼睛。
「你们在初中的关系,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好吧?」我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
雪代凉愣了一下。那双原本已经失去高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在问我怎么会知道。
「从头到尾,她都只顾着滔滔不绝地自顾自的说话,完全无视了你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连你敷衍的停顿都察觉不到。」我回忆着刚才那个强行拉着她寒暄的身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其说是旧友重逢,她更像是一个四处散播热情的中央空调,一个只需要听众、以自我为中心的交际花而已。对吧?」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习惯性地想要为别人找点借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要故意扮黑脸,用那么生硬的态度把她气走?」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咬牙切齿,「为了那种只会单方面榨取别人精力的虚假社交,白白浪费八百次心跳,这笔交易简直蠢透了。」「作为你的对账人,一旦发现账本有被无意义消耗的风险,替雇主及时止损,就是我的职业操守。」
我顿了顿,视线下移,落在了她那只刚才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的手腕上。
「这场『模拟约会』的预算是五千次。」我冷硬地宣布,「刚才虽然扣了八百次,但还在预算范围内。实验没有失败,更没有终止。」
我没有去抓她的手腕,而是将手覆在了她那戴着手套的指尖上。然后,轻轻地握住。
「走吧。水族馆的隧道我们还没走完。」我偏过头,看着旁边水缸里一条缓慢游动的深海鱼,「还有,为了防止再有哪个不长眼的初中同学冲上来拉扯你,在走出这个水族馆之前……不要松手。」
雪代凉僵在原地。我能感觉到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颤抖了一下。
「滴……答……」
904,599……
她胸口的数字,以一种平稳的、一秒一次的「约会心率」跳动着。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是一种被包裹在某种温度里的、纯粹的悸动。
「……好的。管账人同学。」她低下头,任由我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那片黑暗的角落。
那是寒假的最后一天。在浅虫水族馆的幽蓝色水波下,我们完成了一场消耗了巨大寿命的模拟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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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浅虫水族馆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冬日微弱的阳光洒在积雪的街道上。
从走到水族馆的大门,再到坐上返回青森市区的青い森铁道列车,我自然地松开了她的手。雪代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那只被我牵过的手,重新缩回了米白色大衣的口袋里。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况且声。
「中午了。」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防雪林,突然开口。
「嗯。按照平时的计划,我应该回家服用你说的那些『流食糊糊』了。」她平缓地说着那个有些滑稽的名词,视线依然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回去了。」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因为刚才的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今天为了这场『模拟约会』,预支了五千次心跳的预算。刚才在水族馆里就算扣掉超支的部分,也还剩下不少。既然是约会,只看几条鱼就结束,这笔账算下来太亏了。」
雪代凉微微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那……要去哪里?」
「你之前不是抱怨,一直待在无尘房里,想感受一点『青森的色彩』吗?」我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别开视线,「正好,带你去个全是青森的颜色的地方。」
///
二十分钟后,我带着她站在了距离青森站不远的古川市场门口——更多的时候,这里被游客称作青森鱼菜中心。
这里和安静的水族馆截然不同。浓烈的海水腥味、鱼贩们充满活力的津轻方言叫卖声、以及烤海鲜的烟火气,交织成了一张鲜活的市井巨网。
「滴……答……滴……」
904,150……904,148……
我盯着她胸口的数字。因为周遭环境的嘈杂,她的心率不可避免地加快到了每分钟二十五次左右。「觉得吵的话就把降噪耳塞戴上。」我压低声音提醒她。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目光在一排排摆满鲜红鲑鱼籽、金黄海胆和雪白扇贝的摊位上流转,「虽然有点吵,但是……感觉很温暖。」
我走到售票处,买了一大一小两份自选海鲜盖饭的餐券。
「你的胃经不起折腾,生冷的刺身只能少吃一点。尽量选那些容易消化的熟食吧。」我像个严苛的营养师一样,把几张小额餐券塞进她手里。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终在角落的一张简易餐桌旁坐下。我的碗里堆满了金枪鱼和甜虾,而雪代凉的碗里,则是浅浅的一层米饭、两片无比清淡的真鲷,以外人的角度看似乎贫瘠得有些可怜,但我们两个心里都清楚,这要比她平时的食谱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除了这碗海鲜饭以外,我还为她点了一份刚刚从烤网上端下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当地特产——「贝烧味噌」。那是一整个巨大的扇贝壳,里面是用高汤、味噌、扇贝肉和蛋液混合在一起烤制而成的乡土料理。浓郁的酱香伴随着热气,在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尝尝吧。」我掰开一次性筷子,「这就是最地道的青森味道。不仅有颜色,还有温度。」
雪代凉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她所有的食物都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存在的无糖营养剂和简易食品。味蕾这种东西,早就被她强行关闭了。
她夹起一小块裹着浓郁味噌的扇贝肉和鸡蛋,轻轻吹了吹,然后轻轻地放进嘴里。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甚至比盯着她的倒计时还要紧张。
一秒,两秒。雪代凉停止了咀嚼。
紧接着,在我的注视下,她那两道总是平展如水面的精致眉毛,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向中间聚拢了一下。她的鼻尖轻微地皱了起来,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嫌弃的生动表情。
「……怎么了?」我愣了一下,「很难吃吗?」
雪代凉艰难地把那口贝烧味噌咽了下去,赶紧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大口,这才微弱地喘了一口气。
「太复杂了。」她看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扇贝壳,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活生生的委屈。「不仅味道太重,而且味噌的咸味和海鲜的腥甜混在一起……太刺激了。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味觉上的……嗯……。」不常接触各类饮食的她,看起来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看着她那副因为觉得东西不好吃而微微皱眉、不知所措的模样,我先是愣了两秒,随后,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从我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不好吃?」
「……难吃。」
还是这样的评价更加直截了当。
「哈……哈哈……」在这个充满鱼腥味和叫卖声的菜市场角落里,我捂着嘴,少有地笑出了声。
她并没有觉得这道著名的特产有多美味,她甚至觉得它太咸、太刺激。但正是这种真实的「不喜欢」,这种重新找回的「偏好」,让她在这个瞬间,彻底脱离了那个被设定好的无机质程序,变回了一个会挑食、会皱眉的十七岁少女。
「你笑什么,如月同学?」她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了,连带着胸口的数字也跟着活泼地跳动了两下。
「没什么。」我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自然地伸出筷子,将她碗里那份被她嫌弃的贝烧味噌夹到了自己的碗里,然后把几片清淡的玉子烧拨给了她。
「不喜欢吃就别勉强。这是约会的实验,又不是惩罚游戏。」我低着头扒了一口饭,「这笔账,算我请你的。」
雪代凉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玉子烧,轻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嗯。」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一小块略带甜味的鸡蛋,放进嘴里。这一次,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向上牵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玉子烧,很好吃。」她轻声说。
在这个喧闹的鱼菜市场里,海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刺骨的极寒。我看着她胸口那个停留在904,130的数字。虽然今天这场疯狂的实验烧掉了她好几千次的寿命,但看着她此刻生动的眉眼,我却觉得,这是我们这一个多月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笔交易。
「吃完就回去吧。」我咽下最后一口浓郁的味噌扇贝,声音平稳而温和。
「明天,第三学期就要开学了。」
明天,第三学期就要开始了。我们会脱下这些伪装,换回那身校服。在这个漫长的冬末,我们将再次回到那个冰冷的旧校舍,假装今天在海底隧道里的越界和牵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们彼此都知道,那个观测者和实验体的界限,已经被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