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青森的雪在入夜后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卧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阅读灯投下冷白色的光晕。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目光死死地盯着平摊在桌面上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这是我专门用来记录雪代凉寿命流失的账本。
在崭新的一页上，我刚刚写下了今天的清算结果。笔尖在纸张上留下的墨迹还微微泛着反光，但我却觉得那些数字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正在缓慢地切割着我的视网膜。
「本日累计消耗：９，６００
注：仅半日消耗量，已逼近全天最低阈值
当前总额：９０２，０００」
马上就要跌破九十万了。
我盯着最后那个刺眼的「９０２，００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在物理学的世界里，能量守恒是绝对的真理。而在我眼前的这本账单里，代价的置换同样残酷得不讲一点道理。
为了看一眼那片被暴风雪吞没的北海道轮廓，为了在幽蓝色的海底隧道里体验一次所谓的模拟约会，甚至只是为了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尝一口咸得让她皱眉的贝烧味噌。在这个短短的白天里，她活生生地烧掉了平时将近一整天的寿命。
这根本不是什么控制变量的实验，这是一场惨烈的、用命去换取日常的慢性自杀。
「啪」的一声，我把笔扔在桌面上，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的手掌里。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我的温度。那是今天在水族馆那个黑暗的深海展区里，我为了安抚她因为遇见旧友而暴走的心率，强行握住她手腕时留下的触感。隔着那层薄薄的防风手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微弱、却又拼命跳动着的脉搏。
身为所谓「管账人」，我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最理智的观测者。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用我这双能看穿死期的眼睛，化作一台毫无感情的报警器。我应该在她走向风雪时拉住她，在她情绪产生波动时喝止她，提醒她像一块冰一样、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
可是今天，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仅带她去了随时会遇到白爆的八甲田山顶，甚至在水族馆里，当我感受到她手腕上那细微却急促的震颤时，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危险、自私的冲动。
在那一刻，看着她因为水母而闪烁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味噌太咸而皱起的眉毛，我脑海里冒出的念头竟然不是「必须把她的心率压下来」。而是——「再跳得快一点也没关系」。
我想看她笑，想看她生气，想看她像一个正常的十七岁女孩一样，在风雪中大声抱怨，在人群中自由地呼吸。哪怕我知道，她每鲜活一秒，死神就会向她逼近一步。
这真是一种无药可救的伪善。我一边在心里为她那少得可怜的余额感到绝望，一边又近乎贪婪地纵容着她的挥霍，甚至成为了她这场自杀式约会的共犯。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被路灯映成橘黄色的夜空。那场名为约会的余震，直到现在还在我的胸腔里隐隐作痛。
过了今晚的零点，寒假就彻底结束了。明天早上，第三学期正式开始。那座老旧的、充满霉味的旧校舍，那些无聊的期末考，还有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寿命还剩下几十亿次的、大声说笑的同龄人们，都会重新回到我们的视野里。
一切都会回到原轨。我会重新变回那个说话难听又孤僻的如月柊。她也会重新穿上那件棕色的冬季水手服，戴上降噪耳塞，把自己重新封闭进那个每分钟只有十次心跳的无机质堡垒里。今天在山顶的咆哮，在隧道里的牵手，都会像一场被大雪掩埋的梦，谁也不会在学校里提起。
可是，那个跌破了九十万次的数字，却是冰冷且真实的。
按照她每天一万四千次的极限低耗，八十九万次心跳……满打满算，也只剩下最后六十多天了。三月中旬。那原本是青森的积雪开始融化，第一缕春风吹进津轻海峡的日子。但对她来说，那却是一个注定无法跨越的绝对死线。
我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笔记本上那个「８９９，４００」。
「我会替你算好的。」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听见自己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对着这本犹如死亡判决书般的账本喃喃自语。
就算我是一个不及格的管账人，就算我在这场观测中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坐标。我也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病房里去面对归零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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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寒假就要结束了。
第三学期开学后，她那件耀眼的米白色牛角扣大衣将不会再出现。我也会重新穿上那套毫无生气的黑色制服，竖起高高的衣领。在这个注定无法跨越的冬末，重新变回那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冷眼旁观的记账机器。
我们不会在班级里有任何交集。她会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而我依然会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用那种厌世的目光旁观着她小心翼翼的呼吸。今天在海底隧道里的牵手，在鱼菜市场里因为嫌弃味噌太咸而引发的笑声，都会被我们默契地深埋在雪地之下。
直到下午放学，在旧校舍那台自动贩卖机前，她才会走到我面前，听我用那种熟练到令人作呕的平稳声音，向她撒下关于明年春天的弥天大谎。
「……明天见，雪代。」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用极其沙哑的气音呢喃了一句。然后，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个极其残酷的、不断流逝的死亡倒计时里。
在这个供暖充足却让人如坠冰窟的房间里，我背负着那个注定无法等来明年弘前樱花的残忍真相，死死攥着那份从死神手里偷来的短暂余温，睁着眼睛，彻夜难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