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房间里依然没有开暖气,只有一台静音加湿器在角落里吐出微弱的白雾。我平躺在深藏青色的床单上,将右手的三根手指极其熟练地搭在左手手腕的脉搏处。在没有钟表滴答声的黑暗中,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数。
一、二、三……六秒一次。每分钟十次。
在经历了长达一整天的剧烈折腾后,这颗原本已经不堪重负的心脏,终于再次回到了那层厚厚的冰面之下,恢复了最完美的节能模式。如果是以前,确认了这个平稳的频率后,我就会立刻放空大脑,强迫自己进入无梦的睡眠。
但今晚,我不想睡。或者说,我舍不得睡。
我的视线越过黑暗,落在了衣柜半开的门上。那里挂着那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它已经不再是一尘不染的了。它的下摆沾上了八甲田山顶融化的雪水,衣领上残留着浅虫水族馆里淡淡的海水腥味,袖口甚至还沾染着一丝青森鱼菜市场里挥之不去的、烤贝烧味噌的烟火气。
对于一个需要在无尘房里冬眠的病患来说,这件衣服已经彻底被外界的喧嚣污染了。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这大半年来,拥有的最漂亮的一件衣服。
我收回视线,将搭在脉搏上的手缓缓移到了左胸口。
掌心之下,那缓慢的搏动声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我的热度。那不是发烧,也不是内脏为了抗寒而产生的生理性发热。那是一种纯粹的、名为「活过」的余温。
今天这场模拟约会的控制变量实验,从一开始就彻底宣告失败了。
在八甲田山顶遭遇白爆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脏会被当场撕裂;在水族馆里突然被结衣抓住手腕的时候,我甚至闻到了死亡逼近的铁锈味。普通高中生习以为常的社交和风景,对我来说,每一项都是足以致命的超负荷。
我根本做不回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了。这是残酷的客观事实。
但是。黑暗中,我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在水族馆那个没有任何光线的深海展区里,当如月同学用他那总是比我温暖得多的手,生硬却又用力地握住我戴着手套的指尖时。我突然觉得,就算实验失败了,就算做不回正常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就算多消耗几千次心跳,也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我在心里再次重复了一遍今天在水族馆里对他说过的话。那绝对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我经过了严密的计算后,得出的结论。
按照我之前根据病历推算的余额,我的账户里应该还有一千万次左右的心跳。今天哪怕在雪山上和水族馆里双重超支,哪怕消耗了一万次甚至两万次,对于我那足以撑到后年毕业典礼的庞大总额来说,也不过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用这不到总额千分之一的寿命,去换取在八甲田山顶和他并肩看一眼北海道的轮廓,换取在海底隧道里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那五分钟牵手。
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如果那个总是冷着脸、动不动就训斥我的管账人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大概又会气得皱起眉头,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骂我是个不知死活的笨蛋吧。
一想到他因为我的数字而咬牙切齿的样子,我的胸腔里就泛起一阵奇异的柔软。他明明是个那么怕麻烦的人,却在结衣面前装出那种恶劣的不良少年模样,只为了把我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拽出来。他甚至为了防止我再遇到熟人,一路牵着我的手走出了水族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生的手,可以那么大,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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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寒假就要结束了。
第三学期开学后,那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只能被永远地锁进衣柜里。我会重新穿上那套没有任何色彩的棕色水手服,戴上降噪耳塞。在这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冬末,重新变回那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精密运转的冷血机器。
我们不会在班级里有任何交集。我会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而他依然会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用那种厌世的目光旁观着一切。今天在海底隧道里的牵手,在鱼菜市场里因为嫌弃味噌太咸而引发的笑声,都会被我们默契地深埋在雪地下。
直到下午放学,在旧校舍那台自动贩卖机前,我才会走到他面前,听他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报出我一天的账单。
「……明天见,如月同学。」
我在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缓地呢喃了一句。然后,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个缓慢的、十秒一次的呼吸节奏里。
在那个即使没有开暖气也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的房间里,我带着对明年春天弘前樱花的期待,以及那份用昂贵的寿命换来的余温,安心地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