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第三学期正式开学。
青森的冬天依然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但教室里的暖气却开得让人昏昏欲睡。黑板上写着距离期末考试的倒数天数,前排的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大声讨论着寒假里发售的新游戏。
我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单手撑着下巴,冷眼旁观着这副吵闹的青春期群像。
「喂,如月。」坐在我前面的同桌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八卦的眼神盯着我,「我听说,昨天有人在浅虫水族馆看到你了。而且,好像还牵着一个超级漂亮的银发女生?那个该不会是……隔壁班那个总是不理人的雪代吧?」
我撑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昨天那个叫结衣的初中同学,果然还是把消息散播出来了。流言的传播速度,在这个无聊的学校里永远比光速还快。
「你看错了。」我连眼皮都没抬,用冷淡的、不带一丝起伏的声线回答,「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睡觉。至于雪代……你觉得那种随时戴着降噪耳塞的家伙,会去水族馆那种吵闹的地方吗?」
「呃……也是啊。」同桌被我这种理直气壮的冷漠噎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就说嘛,雪代那座冰山怎么可能和你去约会。肯定是结衣那家伙看走眼了。」
他转回身去继续和其他人闲聊。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间吵闹的教室里,没有人知道那个所谓的「冰山」,昨天为了在水族馆里牵一次手,烧掉了足足半个星期的寿命。就像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学校里,有一个女孩的生命余额,已经跌破了九十万次的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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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
因为旧校舍的一楼要进行抗震加固的施工,我们原本用于对账的图书室被彻底贴上了封条。不仅如此,班主任还抓了我的壮丁,让我把几箱原本堆在旧图书室里的杂物,搬到旧校舍顶楼那个已经废弃了好几年的天文观测室去。
「反正你放学后也不参加社团活动,就当是帮老师一个忙了。」班主任是这么说的。
我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踩着积满灰尘的木质楼梯,一步步爬上了旧校舍的最顶层。推开那扇沉重的、表面已经生锈的铁门,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圆顶房间。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台被厚厚防水布罩着的巨大天文望远镜。四周的铁皮柜子里塞满了泛黄的星图和几年前天文社留下的活动记录。空气里飞舞着细碎的灰尘,冷得像个冰窖。
我把纸箱扔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半。平时这个时候,我和雪代凉应该已经站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买好那罐作为劳务费的热咖啡了。既然一楼被封锁了,那个不知变通的笨蛋,会去哪里找我?
「……如月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带着轻微喘息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雪代凉穿着那套没有任何色彩的棕色冬季水手服,外面罩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正站在天文观测室的门口。她的手里,还拿着两罐刚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你怎么跑到这上面来了?」我立刻大步走过去,视线本能地锁定在她的胸口。
892,100……892,098……
从一楼爬到顶楼,哪怕她走得再慢,这种克服重力做功的垂直攀爬,依然让她的心率加快到了每分钟二十五次。
「因为一楼被封锁了。有同学说看到你搬着箱子上了顶楼。」她缓慢地平复着呼吸,将其中一罐热咖啡递给我。那双眼眸越过我的肩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机械感和陈旧气息的半球形房间。
「你的账本今天是极度危险的赤字。」我接过咖啡,冷着脸训斥道,「找不到我就在楼下等,谁允许你擅自爬六层楼的?」
「可是,对账的时间到了。」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回答,甚至还微弱地反驳了一句,「而且,如果你被困在上面了,我不上来的话,今天的账单谁来替我算?」
「我只是来放个箱子,马上就……」
砰——!!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狂暴的冬日穿堂风顺着楼梯间猛灌了上来。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生锈铁门,在这股巨力的推动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狠狠地砸进了门框里。
巨大的声响在半球形的房间里回荡。雪代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胸口的数字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我立刻冲到门前,用力转动那个黄铜色的球形门把手。把手发出一阵空洞的「咔哒咔哒」声,只能原地打滑,里面的锁舌因为剧烈的撞击和长年的生锈,已经彻底卡死在锁孔里了。
「见鬼。」我用力踹了一脚铁门,门板纹丝不动。这是一扇为了保护昂贵天文仪器而特制的防盗门。
「如月同学……」雪代凉站在我身后,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措,「门,打不开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天色。「恭喜你,雪代。我们被锁在这个全学校最冷、最没人来的天文台里了。」
///
太阳落山后,圆顶房间里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
手机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为了避免在这个冰窖里冻僵,我翻遍了所有的铁皮柜子,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两条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毛毯,以及一本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留下的、封皮已经脱落的《星空观测指南》。
我把两条毛毯全都裹在了雪代凉的身上。她就像一只被包成了粽子的黑色企鹅,乖乖地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破旧沙发上,手里捧着那罐已经不再滚烫的咖啡取暖。
「滴……答……滴……答……」
在绝对安静的密闭空间里,她的心率重新降回了每分钟十次的冬眠状态。
「对不起。」她把下巴埋在毛毯的边缘,轻声说。
「又不是你把门吹关上的。」我靠在她旁边的铁皮柜子上,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亮,翻看着手里那本破旧的观测指南。
「不是门的事。」她抬起头,那双失去感官色彩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我听到了。今天早上,班里的人在议论我们去水族馆的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别自作多情。那种无聊的八卦,我半秒钟都没有放在心上。」我冷硬地打断她,将视线重新投向手里那本画满了几何线条和坐标的星图。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如月同学,你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微微探出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本册子上。
「寻找一种能转移你注意力的物理方法。」我合上那本观测指南,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手动绞盘前。
「既然被锁在天文台里,如果什么都不看,这笔账算下来也太亏了。」我双手握住那个冰冷生锈的绞盘手柄,咬着牙,用尽全力转动起来。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齿轮咬合声和链条的摩擦声。天文台那半球形的圆顶,竟然顺着轨道,缓慢地向两侧裂开了一道大约一米宽的缝隙。
一阵冷风从缝隙中灌了进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毫无遮挡的、纯粹的冬日夜空。
青森一月的空气冷冽到了极点,也清澈到了极点。在这座废弃的旧校舍顶楼,没有了城市霓虹灯的干扰,那道裂缝外的夜空,就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黑色天鹅绒,上面洒满了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钻石。
「哇……」裹着毛毯的雪代凉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缓慢地站起身,走到那道裂缝下方,仰着头,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你认识那些星星吗?」她转过头问我。
「完全不认识。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我理直气壮地承认了自己是个天文小白。我走回柜子旁,捡起那本破旧的《星空观测指南》,走到她身边。
「不过,这本陈年老黄历上说,冬天最容易找到的,是一个叫『冬季大三角』的东西。」我将手机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勉强照亮纸面上的图示,然后抬起手,指向那片深邃的星空。
「书上说,先找到那颗最亮的、泛着一点蓝白色的星星,叫天狼星……」
我将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用那点微弱的冷光照亮那本封皮脱落的《星空观测指南》。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一些粗糙的黑色星象连线。
「指南上说,冬季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就是大犬座的天狼星。」我抬起头,视线在那道一米宽的穹顶裂缝中搜寻,「只要找到它,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另外两颗。」
在这个没有任何光污染的旧校舍顶楼,繁星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对于我们这两个连北斗七星都找不全的天文小白来说,要在这一整片碎钻般的夜空里拼凑出一个特定的几何图形,简直就像是在海滩上寻找一块特定的沙子。
雪代凉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两条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毛毯里。她仰着头,从毛毯的缝隙里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缓慢地指向了裂缝偏南方向的一点。
「是那一颗吗?」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那颗泛着一点点蓝白色光芒,看起来最刺眼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在满天繁星中,那颗星的亮度有着一种极具压倒性的存在感。
「应该是吧。暂且把它当成天狼星。」我低下头,继续在指南上那堆复杂的线条里寻找线索,「然后是小犬座的南河三,和猎户座的参宿四……书上说,猎户座很好认,有三颗排成一条直线的星星是他的腰带。在他的左肩位置,有一颗散发着红色光芒的星星,就是参宿四。」
我们在裂缝下笨拙地比划着。冷风不断地从穹顶外灌进来,我把大衣的领子竖起,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找到了。」过了一会儿,雪代凉平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狼星、南河三,还有那颗红色的参宿四。它们三个连起来,刚好是一个跨越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等边三角形。」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那片深邃得让人感到恐惧的黑色天鹅绒上,三颗星星散发着不同温度的光芒,在这个冬夜的最高处,结成了一个稳固的几何契约。
「这就是……冬季大三角。」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把那本破旧的指南合上。
「滴……答……滴……答……」
在绝对的寂静中,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口的数字。
892,080……892,079……
在这个被反锁的冰冷天文台里,她的心跳极其平稳。六秒一次。没有恐惧,没有因为被困而产生的焦虑。她只是安静地仰着头,凝视着亿万光年外的光芒。
「这本指南上,还写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批注。」为了不让空气彻底冻结,我随便找了个话题。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念出了某位不知名的前任天文社员写在参宿四旁边的一行手写字。
「参宿四是一颗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红超巨星。它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超新星爆发,走向死亡。甚至有可能,它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爆炸毁灭了……」
我念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了。我恨不得立刻把这本破书扔出窗外。在这个全日本寿命最短的女孩面前,去谈论一颗「随时会死亡的星星」,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地狱笑话。
「……后面没写什么了。都是些无聊的天文数据。」我生硬地合上书页,试图把话题岔开。
「没关系。请继续念下去,如月同学。」雪代凉从毛毯里转过头,那双倒映着星光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既然它可能已经死了,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看到它发出的红光?」
我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凭借着刚才扫过的那一眼记忆,干巴巴地解释道:
「因为距离。参宿四距离地球大约有六百光年。也就是说,它发出的光,要在宇宙里孤独地跑上六百年,才能落进我们的眼睛里。」
我看着那颗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星星,声音在空旷的圆顶房间里显得有些沙哑。
「所以,哪怕它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哪怕它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但它在毁灭前发出的那道光,依然在宇宙里执着地飞行着。我们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它六百年前留下的一道幻影。」
整个天文台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从穹顶裂缝里漏进来的风,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我死死地盯着雪代凉的侧脸,生怕这段关于死亡与幻影的讨论,会摧毁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心理防线。
但是,她没有什么波动,心率也没有加快。她只是把脸往毛毯的深处埋了埋,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融化在星光里的声音,喃喃自语。
「真好啊。」
「……什么?」我愣住了。
「我是说,参宿四,真是一颗了不起的星星。」她仰起头,看着那颗随时可能已经熄灭的红色星辰。
「明明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了,却还能把证明自己存在过的光芒,在六百年后的这个冬夜,准确地投射到我们的眼睛里。」她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露出表情,「用这种方式去对抗死亡和遗忘……真的是一种浪漫的特权。」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串停留在892,050的蓝色数字,在黑暗中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不是在看星星。她是在看她自己。她也想在那个名为三月中旬的死期降临之后,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冰冷的旧校舍里,哪怕只在我的眼睛里,留下一道能够证明她曾经活过的幻影。
我猛地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将双手死死地插进大衣口袋里。
「别说傻话了。」我咬着牙,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你不是星星,你只是个连爬六层楼都会心跳超支的笨蛋。别去想那些几百年后的事,先想想怎么撑过明天的期末测验吧。」
「好的,管账人同学。」她没有反驳我的恶言恶语,只是顺从地应了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砰!砰!砰!」
就在这时,那扇卡死的生锈铁门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
「里面有人吗?!是哪个班的学生被锁在上面了?!」门外传来了学校夜间巡逻警卫那粗犷且焦急的吼声,伴随着一大串钥匙互相碰撞的哗啦声。
「有人。门锁卡住了。」我立刻转过身,对着门外喊道。
「往后退!这破锁早就坏了,我从外面踹开!」
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那扇坚固的防风门被警卫大叔粗暴地踹开了一个口子。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涌进了这个昏暗的半球形房间,粗暴地撕裂了刚才那种被星光包裹的、如同深海般的静谧氛围。
「你们两个怎么跑到这种废弃的地方来了?知不知道一旦冻一晚上会出人命的!」警卫大叔举着手电筒,一边照着我们一边大声训斥。
「抱歉,搬东西的时候门被风吹关上了。」我面无表情地挡在雪代凉的身前,替她挡住了手电筒刺眼的光线。
那道从穹顶裂缝里漏进来的星光,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行了行了,赶紧下来!登记一下名字就回家去,旧校舍马上就要锁大门了!」
「走吧。」我转过身,看着已经把毛毯叠好、重新变回那个黑色无机质木偶的雪代凉。
「嗯。」她慢慢地站起身,拿起了那罐早就已经冷透的黑咖啡。
我们在警卫大叔的催促下,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那个废弃的天文台。沿着充满灰尘的木质楼梯往下走时,我没有再回头看那片夜空。
明天,学校依然会照常运转。那扇生锈的铁门会被换上新的大锁,彻底封死。我们在这个名为冬季大三角的星空下,关于「死去的星星与幻影」的短暂交谈,也将被默契地深埋在这个只有不到九十万次心跳的冬夜里。